昆明电池厂。 废酷美学供图

云南纺织厂。 废酷美学供图

旧厂房的时光记忆。 美编范敏制图

这个夏天，昆明的老旧厂房格外热闹。来自全国12座城市的60余位艺术家，先后走进金鼎1919文创园、108智库空间、虹山有集、昆明蓄电池厂等多处工业遗址或文创空间，以艺术的形式，再次唤醒那些老旧厂房的时光记忆。

这场跨城艺术行动的发起方，是昆明本土“废酷美学”艺术项目的团队。他们的故事，要从4年前王家桥的一间老厂房说起。

2023年，余廷洋第一次走进云南纺织厂时，工厂还在运转，七八十名工人坐在纺织机前，从棉花到纺线，再到布匹——这套工序他们重复了几十年。但在车间的另一端，废弃的零件散落一地，这里即将完成生产使命。余廷洋蹲下身，捡起一片从机器上脱落的铁片，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然后揣进口袋。

他是来“找东西”的——找城市的记忆。

找东西的人

余廷洋，当代艺术家，擅长绘画和书法，也是“废酷美学”的发起人。在他的工作室里，有纺织机上的零件、脱落的铁片、废弃的头盔……他给这些旧物件绘画、包装、嫁接，让它们以另一种面貌重新站立起来。

云南从来不缺少画画的人。雪山、红土地、热带雨林……这些自然风貌给全国各地的摄影师和画家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素材，但余廷洋觉得这些笔墨上的创作还不够。作为土生土长的云南人，他想用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艺术表达云南。“因地而发生，因地而生长。我们要用这片土地发生的东西，去面对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对话。”所以，余廷洋走进了那些正在消失的厂房、仓库和车间。

走出云南纺织厂的大门，余廷洋对厂区门口那条路太熟悉了——10年前还是碎石路，两旁是低矮的房子和卖米线的铺子，如今已拓宽成双向4车道，路边新建了几栋30多层的高层住宅。

余廷洋想在老厂房里完成一件只有在这里才能完成的作品。他不打算搬来现成的展品，也不想搭建精致的展台，他想让这个空间自己开口说话——让机器残留的温度、墙壁上的标语、地面上的油渍，成为展览的一部分。让人们走进来时不只是观看，而是与过去重逢。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他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和丽斌、陈瀚霖、廖安娇，他们对“老昆明”有着同样的情结，于是几个人共同发起了“废酷美学”艺术项目。在余廷洋看来，“废”是重生再造，是美的另一种表现；“酷”指向精神领域，是文化的表达。合在一起，这两个字构成了他们看待城市废弃空间的方式：不是消亡，而是打捞新的生命。

2023年，他们在云南纺织厂做了第一场艺术活动——“荒野之花”绘画展。展厅的一侧，流水线还在运转，纺织机轰鸣如常；另一侧，艺术家们在废旧零件和布料之间展开创作。走进来的观众，眼睛看着画，耳朵里却听着织布的声音。那一刻，展览不再是挂在墙上的作品，而是一段正在谢幕的工厂时光。

余廷洋说：“我们用艺术的形式吸引人们再次走进纺织厂，去看这些仅存的记忆，与它好好地告个别。”

折叠的时光

每一座老厂房，都藏着一段被折叠的城市记忆。

云南纺织厂的故事，可以追溯到1937年。当第一缕棉纱从纺锭中吐出时，它结束了云南依赖“洋布”的历史。几十年后，纺织机的轰鸣声仍是老一代云纺人最深的记忆：早班8点进车间，中班下午5点接班，夜班从凌晨1点再干到早上8点。24小时机器不停歇。

2023年，云南纺织（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宣布停产。为了让人们记住这段历史、记住这里的辉煌，云纺集团与“废酷美学”共同策划了“荒野之花”绘画展，通过画展，吸引人们再次走进厂里，聆听那最后的织布声。

不仅是云纺。春雨路265号的云南变压器厂，曾经承担着全省电力设备的核心制造任务，高大的屋顶之下，行车轨道锈迹斑斑，空气中浮动着粉尘；普吉路47号的昆明蓄电池厂，1949年创建，有30多个车间，生产汽车、拖拉机、船舶用的蓄电池，后来转型为“秘境M60创意园”；金鼎山北路的昆明市轻工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如今叫“金鼎1919”，也是云南第一个文创园区。这些厂房都记录着昆明的工业进程，也是这座城市的年轮，只是随着城市扩张，有的已被改造，有的还保持着原始状态——真实的铁锈，甚至几十年前的安全生产标语依然保存完好。它们都曾承载过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青春。

余廷洋说，当他走进这些空无一人的车间时，仿佛能看到曾经那些工人在这里忙碌的身影，能闻到机油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能感受到那些重复了几十年的劳动留下的温度。他说，这些记忆需要让人看见。

与时间赛跑

昆明的工业遗址和艺术嫁接，是有天然优势的。变压器厂、玻璃厂、电池厂、纺织厂等，它们规模不大，空间紧凑，与百姓的日常生活紧密相连。这种“小而具体”的工业遗迹，不需要面对巨大的空间尺度，可以在触手可及的距离内与历史对话。

余廷洋说，很多城市的旧厂区已经被推倒重建，或者历史记忆已经断裂。而他们要在当下，把那些粗糙的、带着温度的东西留住。

这些老厂房不需要刻意雕琢，天然就是一个个充满年代感的“宝藏之地”。在春雨路265号的云南变压器厂，他们没有带进任何现成作品，所有创作都在现场完成。巨大的画布铺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颜料直接泼洒上去；有人从废墟里翻出齿轮、钢管、碎裂的绝缘瓷瓶焊接成装置；有人就地取材，用树枝蘸着油漆在墙上写字。

每个空间经历过的事情不一样，留下的痕迹也不一样。余廷洋说：“你走进去，要感受它，跟它共振，然后你的作品才能从这个空间里‘长’出来。”这种创作过程是公开的，观众可以在创作期间随时走进现场，见证作品从无到有的过程，甚至看到艺术家在创作过程中不断推翻、修改、重来。

在昆明周边的乡村，年轻人进了城，老房子空了，旧物件没人要，村庄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流失，于是“废酷美学”开始走进乡村。在安宁市太平新城街道妥睦村，他们发起了“妥睦村计划”。

与工厂不同，这里的创作素材不是工业废弃物，而是农村生活中的旧物件——破损的农具、废弃的木门、褪色的对联、拆掉的房梁。城市留下的是钢铁和机油的气味，村庄留下的是木头和泥土的气息。艺术家在村子里住下来，与村民一起吃饭、聊天、劳作，了解村庄的历史和记忆，然后用村庄里现成的材料完成创作。

被拆下来的旧木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颜料重新书写村里老人讲述的村史；土墙墙面脱落的位置被嵌入碎瓷片，拼出村庄过去的地图；在村口一棵老树下，用废弃砖石搭建的环形座椅，既是雕塑，也是村民歇脚的地方。“妥睦村计划”的作品长期保留在村中，并得到了村民自发维护——有人给露天的装置搭了遮雨的棚子，有人在雕塑旁种上了花。

这些新旧交织的作品留在村子里，与土墙、老树等融为一体。偶尔有外来的人走进村子，在这些作品前驻足，在旧砖石搭成的座椅上歇歇脚，感受着这里最真实的气息。

记忆的修复

这个夏天，“废酷美学”以“旧物重生”为主题，邀请全国12座城市的60余位艺术家来到昆明。这是“废酷美学”自2023年发起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集结，艺术家们通过绘画、装置、行为、影像、音乐、市集，在金鼎1919文创园、108智库空间、虹山有集、昆明电池厂等多处工业遗址与文创空间同时铺开。

来自山东的艺术家尹小龙在昆明电池厂创作了一件名为《数·字》的装置行为作品。“电池，改变了人类的生活，也支撑了工业文明的运转。这件作品，是向那些正在被遗忘的工业岁月致敬。”现场，尹小龙向参观的市民介绍。

一位从昭通赶来观展的老人站在装置前静静观看：“那年月，家里最值钱的不是缝纫机，是手电筒。电池用完了，得走五里路去供销社买，两毛钱一节，比盐还金贵。”老厂、老物件拉开了人们的时代记忆。

在金鼎1919文创园的一间旧车间里，墙上固定着一双假手，手心向下，手掌内有一个夹子。这是成都艺术家小凡的观念艺术作品《一张废纸好画画》,一件没有“完成”的作品，或者说，一件等待所有人来完成的作品。

来看展的人都可以带着一张纸，人们可以在纸上以绘画或者文字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想法。在展期内任何时间，任何人都可以参与，并且带走。第一天，有人带来一张写了诗的纸；第二天，另一个人取下它，替换了自己的画……夹子上的作品被无限循环。那张写着诗的纸，也许是回家贴在了冰箱上，也许是夹进了书里。没有人知道它去了哪里，但它和它的作者，已经和另一个人产生了连接。

小凡说，这件作品的动机只有两个字：好玩。她希望所有参与者的作品和其他人产生连接。“至于为什么叫《一张废纸好画画》，因为每个人所钟爱的某件物品甚至创作，都有可能被别人当成废品；大家所遗弃的旧物，也许会被其他人视如珍宝。看你从哪个角度理解。”对参与者来说，这不只是一次“看展”。当人们走进那间旧车间，看到墙上的假手和夹子上的纸，就会意识到：每个人都可以是创作者。

这次“废酷美学季”不需要邀请，任何人都可前往免费观展。人们走进不同的工业遗址，去感受昆明的工业记忆，去关注那些需要被重新看见的城市角落。

在余廷洋的工作室里，有一个他从旧厂捡回来的透明瓶子。原本平淡无奇，他在上面画了一幅蓝色的画。白天看上去不过是一个涂了颜色的瓶子，但到了夜晚，灯光从特定角度打上去，玻璃内部的多个层级折射出不同的色彩，光影投射到地面，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抽象画。“这个瓶子被赋予了多维度、多空间的呈现，光一打，它里面的东西就‘啪’地呈现下来，投射到地面上。”

他说，艺术家没有能力去“复活”一个空间，他们能做的，是在空间被彻底遗忘之前，替它点亮一盏灯。

那些被点亮的，不只是一家旧厂。昆明正在系统盘活主城区老旧工业厂房，从M60到108智库，从金鼎1919到虹山有集，一座座沉睡的厂房换了新貌。“废酷美学”走进的，是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改造的空间——在被遗忘之前，先被看见。城市更新从来不只是推倒与重建，它也需要有人蹲下来，从废墟里捡起碎片，让一座城市的年轮重新被人触摸。

在云南纺织厂的那场展览上，一位退休的老工人走了进来。他站在曾经工作了几十年的工位前，看着艺术家们用废旧纺织零件创作的装置，沉默了许久。

临走时，他对余廷洋说：“我以为这个地方已经被人们忘了。”

余廷洋说：“没有人忘，只是需要有人重新走进来。”（昆明日报 记者孙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