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云南,终究绕不开茶马古道,如同绕不开这片大地巍峨的山川、缱绻的云霞。无论是烟火熙攘的山间城镇,还是静谧清幽的山野村寨,总在某个转角、某条小径,与一段沧桑古道不期而遇。青灰色的石板被千年岁月反复打磨,凹凸错落的石面上,深浅交错的马蹄印痕清晰可辨,那是时光镌刻的密语,默藏着西南大地绵延千年的过往与风尘。
独自行走在如今寂寥清幽的古道,山野静谧无声,清风穿林而过,洗尽尘世喧嚣。步履缓缓前行,恍惚间,耳畔似有清脆马铃悠悠回荡,眼前骤然铺开千百年前的繁盛图景:络绎不绝的马帮踏山而来,人声鼎沸、蹄声阵阵,穿梭于千山万壑之间。一队队马帮驮着滇地清茶、山间盐巴、中原丝绸、市井布匹,循着蜿蜒曲折的山路,跨山河、越峻岭,奔赴未知的远方。
盘踞于西南群山间的古道,从来不止一条行路。它是流转千年的脉络,将散落山野的物流、奔波四方的人流、交融互通的文化流紧紧编织缠绕,化作贯通南北、连接山海的生命动脉,在云贵高原的肌理上绵延伸展。古朴深沉、静谧悠远,历经风雨冲刷、岁月沉淀,它留存着人类商贸互通、步履逐光的鲜活文明记忆,深深烙印在云南的土地之上,从未褪色。
此番因出席大理洱海论坛,首发“丝路百城传”第46本城市传记《大理传》,我们再度踏访这片山水,与茶马古道温柔重逢。在小河淌水的乡村,不经意间又邂逅了一段隐于乡野的古道。道路两侧,旧时马店遗迹错落留存,木质老屋历经风雨侵蚀,梁柱屋舍已然略显颓旧,可门楣上残存的雕花纹路,依旧依稀可见昔日精工,藏着曾经的烟火繁盛。
杨氏、李氏先祖经营的老驿站,如今静卧暖阳之下,如同一帧褪去浓墨重彩的旧画,恬淡而隽永。不远处,魁星阁飞檐翘角,凌空指向澄澈天际;清溪绕村而过,在柳荫掩映中潺潺流淌,水声潺潺、温柔绵长。村中老者或闲坐树下、闲话家常,或打牌娱乐,悠然自得。山河依旧,风物如故,千年历史仿佛在此刻悄然凝固,又在清风流水间缓缓流淌,生生不息。
此行,我们专程探访茶马古道上的传世驿站——云南驿。一千七百余米的古驿道穿村而过,层层叠叠的青石板,经千年人踏马踩、风雨洗礼,褪去粗粝,沉淀出温润沉静的光泽。这条驿道早已是国家级文化遗产,更是世间罕见、生生不息的“活着的国宝”。民间自古流传古语:“先有云南驿,后有云南。”
这片土地藏着云南之名最浪漫的缘起。相传汉武帝遥望西南,梦见彩云浮空、祥瑞缭绕,遂遣使者南下寻迹。使者跋山涉水至此,果见祥云翩跹、山水含韵,遂在此设立云南县,岁月更迭、建制演变,终成今日云南大省。一方地域的文明起点,总裹挟着诗意传说,让厚重历史多了几分温柔浪漫。
往昔岁月里,云南驿既是茶马古道的核心枢纽,亦是连通南亚、东南亚的咽喉要道,是西南丝绸之路不可或缺的重要篇章。岁月流转,车马喧嚣尽数散去,旧时繁华随长风远去,只留老屋静立、街巷安然。道路两旁的古旧民居、老式影院,静默伫立,好似沉入一场绵长悠远的旧梦,封存着过往的烟火与荣光。唯有新建的马帮博物馆与驼峰航线纪念馆,如两扇通透的时光之窗,将古道千年的沧桑变迁、商贸辉煌、行者坚韧一一娓娓铺展,诉说着世人跨越山海、奔赴美好、求索不息的赤诚初心。
辞别云南驿,翌日我们驱车西行奔赴永平县。途经花桥村,踏上博南古道——茶马古道上最负盛名的一段山野古道。这里依旧保留着原始的静谧清幽,无车马喧嚣、无人流纷扰,唯有脚下历经千年磨砺的青石,光洁温润、纹路深刻。古道的原有宽度、蜿蜒走向,石板上深浅纵横的车马辙痕,都被完好留存,仿佛时光在此驻足停留,定格了千年风尘。道旁民居几经修缮,融入现代生活气息,却丝毫不违和。上海对口援建的山隐文旅,将村中的旧礼堂改建成山隐书屋,新旧共生、古今相融,与千年古道的岁月脉动安然共生、脉脉相承。
博南古道旁,一间小巧的乡村博物馆静立山野。馆内一株元代古梅傲然伫立,历经八百余载风霜雨雪,依旧枝干虬劲、苍然挺拔,风骨不减当年。每逢寒冬时节,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满树芳华惊艳山野,岁岁如期绽放,续写千年风雅。
千载以来,无数旅人曾为这株古梅驻足流连。徐霞客踏遍山河,在此驻足观梅、记录风物;美国记者斯诺西行寻访,亦曾为这一树清芬动容。古今中外的行者,跨越时空,皆沉醉于这份凌霜绽放的坚韧与清雅。更为难得的是,古道周边还完整留存唐、宋、元、明、清各朝古梅,错落成片、次第生长,构筑起世间罕见的“千年梅花编年史”。如今这里已是知名的写生创作基地,中国艺术研究院的书画名家常年至此,以笔墨绘梅骨、以丹青传风骨,永续这份坚韧高洁的人文精神。这让从事国际出版工作的我们眼前一亮,多好的中国故事!
古道边有一间老旧马店,我们推开门进去探访。小门大院,中间就是当年拴马的所在。我们邂逅了88岁的老奶奶。老人是这间马店最后的亲历者与守护者,青春岁月里,她曾无数次接待南来北往的马帮客商,见证过古道最热闹的烟火。谈及往昔,老人目光温柔、缓缓追忆:“当年赶路的马帮、歇脚的旅人,马匹和人住宿都不收银两,只象征性收些许草料钱。”
话音落时,她目光望向远方,眼底盛满温柔光影,似又望见了当年古道人欢马叫、炊烟四起、灯火连绵的繁盛景象。一条蜿蜒古道,承载的从来不止商贸往来、行路奔波,更是文明交融、人情互通的载体。千百年南北文化、中外风物在此碰撞相融,让这条山野长路,拥有了跨越山海、超越时光的厚重意义。老人满脸褶皱的纹路里,藏着数不尽的古道旧事,每一寸岁月痕迹,都是最鲜活、最真切的古道记忆。
寻访古道、观览古梅之余,来到永平县,自然不可错过传世名菜永平黄焖鸡,素有“云南第一鸡”的美誉,是博南古道流传千年的舌尖传承。这道佳肴选材考究,甄选生长期六月左右的本地土公鸡,肉质紧实鲜嫩、肌理绝佳,从宰杀清洗到烹制成菜,最快一刻钟便可出锅,最大程度锁住食材本味。
烹饪之时,配以高原特有的花椒、小米辣、草果等天然香料,猛火爆炒、文火焖制,火候极致把控,出锅的鸡肉香辣浓郁、鲜嫩入味、唇齿留香。这道诞生于古道烟火中的山野美味,曾伴着悠悠马铃声声远扬,随马帮足迹传遍西南大地,历经千年改良传承,风味愈发醇厚地道,成为茶马古道上另一处生生不息、烟火绵长的文化传承。
佳肴需配佳酿,方不负山野盛景。当地主人热忱相待,捧出自家陈酿的梅子酒待客。酒液澄澈通透、色泽温润,入口酸甜绵长、醇厚柔和,唇齿间萦绕着淡淡的古梅清香。一口佳酿入喉,咽下的是山间清风、千年光阴,是沉淀八百年的草木芬芳与岁月温柔。古梅陈酒,一品越千年,这般山海风物、岁月诗意、文化韵味,令人沉醉其中、久久难忘。
日暮西垂,夕阳铺洒山河,为悠长古道镀上一层温柔金辉。青石路上的千年蹄印、静默伫立的沧桑石板、迎风傲骨的千年古梅、老人眼底沉淀的岁月星光,还有舌尖留存的黄焖鸡的鲜香、梅子酒的清甜醇厚……万般景致与滋味相融交织,凝成茶马古道最鲜活、最温润、最厚重的时光记忆。应主人盛邀,我挥写了“丝路博南”4个大字,算是留给博南古道博物馆的文化记忆。
这条横穿云南群山的古道,从未湮没于岁月风尘,从未淡出山河岁月。它早已穿透千年时光,深深扎根在云南的山野肌理、风土血脉之中,沉淀为这片土地最厚重的文化底蕴,成为云南山河里,永远绕不开、离不开的灵魂底色。(云南日报 作者陆彩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