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国“我们的节日·春节”主题文化活动在剑川举行。 本版图片均为记者 李丽 摄

活动现场展示春联。
马年新春,彩云之南街巷间年味渐浓。昆明南屏街中心广场,书法家在大红纸上挥毫写下“马跃山河添瑞气,春归滇海焕新机”,墨香漫散开来;大理古城青瓦白墙下,“苍山不墨千秋画,洱海无弦万古琴”的楹联,将诗意与美景完美交融。除了新春祈福的楹联,云南的寺庙亭台、土司府衙中,更藏着诸多流传千古的名联,它们镌刻着岁月沧桑,承载着人文深情,成为中华楹联文化中独具滇韵的瑰宝。
楹联,这种扎根民间的文化形式,不像诗词晦涩、书画高深,早已融入国人的日常生活,成为刻在骨子里的文化符号。它从先秦桃符演变而来,历经千年传承,从民俗信物延伸为兼具文学性与实用性的文体。当这种古老文化扎根云岭大地,便与这里的山水、民族、历史深度交融,孕育出孙髯翁大观楼长联、杨升庵华亭寺联等佳作,每一副都藏着一段鲜活故事。这个马年,就让我们探寻楹联的起源,读懂云南名联背后的岁月回响。
楹联缘起:从桃符祈福到笔墨传情,跨越千年的习俗传承
楹联的起源,最早可追溯到先秦的“桃符”,这一习俗还与《山海经》的神话相关。据东汉王充《论衡·订鬼》记载,《山海经》中有一座度朔山,山上有棵巨大的桃树,树下有“鬼门”,天帝派郁垒、神荼两位凶神驻守,凡作恶恶鬼,皆被捆起喂虎。老百姓为驱邪避灾,除夕时削桃木,刻上两位门神的画像或名字,悬挂于大门两侧,这便是桃符的由来,也是楹联最原始的雏形。最初的桃符,无对仗平仄之说,仅为寄托平安愿望的民俗信物。
汉唐时期,诗词歌赋中开始大量出现对仗工整、声调协调的句子。这些对偶句式逐渐影响桃符创作,让桃符摆脱单纯民俗属性,开始兼具文学美感。1900年敦煌藏经洞出土的S.0610号抄本,改写了楹联历史。这卷抄本背面记录着十二副在岁日、立春日写下的联句,其第一副“三阳始布,四序初开”,是目前发现最早的对联,比五代孟昶的“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早240余年。“三阳”指立春,寓意万象更新;“四序”指四季,寄托新年期许,这副简短联语,便是楹联雏形的有力佐证。
宋代,随着造纸术的普及,纸质对联彻底取代木制桃符。王安石《元日》中的“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便描绘了宋代百姓贴春联的热闹场景。这一时期的楹联用途也不再局限于新春,更走进园林、寺庙、书房,成为文人雅士寄情做对的载体。
明清时期,楹联文化达到鼎盛,上至皇室贵族,下至平民百姓,皆好书写悬挂,形成“无联不成居”的景象。明太祖朱元璋甚至下旨金陵(今南京)家家户户除夕都必须张贴春联,并亲自微服出巡赏联,让春联习俗深入人心。这一时期,楹联格律日趋完善,对仗、平仄、意境的要求愈发严格,佳作层出不穷,还涌现了很多专门记录楹联的集大成之作,为楹联文化的传承奠定了坚实基础。
楹联之魂:承载文脉,寄托情怀,彰显中华人文底蕴
2006年,楹联习俗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份荣誉,源于它承载的厚重文脉与人文情怀。楹联篇幅短小,却将诗歌的凝练、散文的流畅、书法的美感融为一体,核心讲究对仗工整、平仄协调、意境统一,看似简单的文字,背后是中华文学艺术的独特智慧。
林则徐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便是楹联佳作的典范。十六个字对仗工稳,“海纳百川”对“壁立千仞”,“有容乃大”对“无欲则刚”,既彰显了他宽广的胸襟,也传递出刚正不阿的品格,短短数语,道尽人生哲理与精神追求。这种以小见大的特质,正是楹联的魅力所在。
楹联更是家国情怀的重要载体。古往今来,仁人志士借楹联抒发忧国忧民之心、建功立业之志。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被摘为楹联后,成为民族气节的象征;林则徐被贬伊犁后,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明志,字字透着赤诚;东林党人顾宪成“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则将文人的家国担当融入联语,流传千古。
对于百姓而言,楹联是家风传承与民俗生活的见证。民间常见的“耕读传家远,诗书继世长”,寄托着祖辈对后代勤耕苦读的期许;“勤耕细作年年好,节俭持家日日新”,将勤劳节俭的家风代代传递;“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既祈福平安,也倡导向善向美。这些通俗易懂的楹联,让家风与美德扎根生活。
在多民族聚居的中华大地,楹联还是民族团结的纽带。各民族结合自身民俗,创作了许多兼具本民族特色与中华韵味的楹联,既保留民族图腾与风情,又传递各民族一家亲的情谊。云南作为多民族省份,这类楹联尤为常见,成为中原文化与边疆民族文化交融的见证。
滇韵联语:云南历史名联背后的故事与人文深情
当楹联扎根滇云大地,便与这里的山水、民族、历史相融,孕育出诸多名联,每一副都藏着独特的滇韵与深情,成为云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被誉为“滇中第一联”的昆明西山华亭寺联,出自明代状元杨升庵之手。明嘉靖三年(1524),杨升庵因“大礼议”事件被贬永昌卫(今保山),谪滇三十余年,遍历云南山水,将才情挥洒在这片土地上。一日,他登华亭寺,寺僧德林恳请题联,他凭栏远眺,滇池烟波浩渺,西山群峰连绵,拄杖僧归、倚栏人立,美景如诗如画,遂挥笔写下:“一水抱城西,烟霭有无,拄杖僧归苍茫外;群峰朝阁下,雨晴浓淡,倚栏人在画图中。”这副联语对仗空灵,将滇池与西山的美写尽,也藏着他在逆境中的豁达与赤诚。
丽江木府仪门上的“凤诏每来红日近,鹤书不到白云闲”,是明代纳西族木氏土司木泰的佳作。木泰是纳西族第一位汉文诗人,这副楹联出自他的《两关使节》。此联语被镌刻于木府仪门,见证着木氏土司心向中原、守护边疆的初心。“凤诏”指皇帝诏书,“鹤书”指征召文书,联语既表达了对中央王朝的敬畏,也体现了治理边疆的从容,成为中原文化与纳西文化交融的见证。
大理弥渡南诏铁柱庙的楹联,由清代文人李滮所作,后经费孝通先生亲笔书写,悬挂于庙门两侧。庙中铁柱铸于南诏时期,是云南现存最早的铁柱文物,见证着南诏国的兴衰。李滮触景生情,写下:“芦笙赛祖,毡帽踏歌,当年柱号天尊,金缕翔环遗旧垒;盟石淹埋,诏碑苔蚀,几字文留唐物,彩云深处有荒祠。”上联绘彝族祭柱的热闹场景,下联抒历史沧桑,民族风情与历史底蕴兼具,让人回味无穷。
最负盛名的,当数昆明大观楼“天下第一长联”,由清代布衣文人孙髯翁所作。乾隆年间,孙髯翁登大观楼,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触景生情,千年往事涌上心头,遂挥笔写下一百八十字长联: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苹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辜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这副长联对仗工整、情景交融,上联写景,下联咏史,既绘尽滇池的壮阔与秀丽,又抒尽云南千年的历史沧桑,郭沫若曾赞曰“长联犹在壁,巨笔信如椽”。它不仅奠定了云南楹联在全国的地位,更成为云南文化的一张名片,吸引无数文人墨客驻足品读。
联韵传情:马年新春,续写滇韵楹联新佳话
马年新春,楹联飘香,年味渐浓。从先秦桃符到明清鼎盛,楹联跨越千年,承载着中华文脉的厚重,寄托着中国人的美好期许;从家国情怀到家风传承,从民族团结到民俗烟火,楹联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扎根云岭大地的楹联,更带着独特的滇韵,藏着杨升庵的赤诚、木泰的担当、李滮的感慨、孙髯翁的胸襟,成为云南人文底蕴的生动载体。
品读楹联,我们能读懂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生命力,感悟古人的智慧与情怀;聆听云南名联的故事,我们能读懂这片土地的沧桑与深情,读懂各民族交融共生的美好历程。这些联语,镌刻在历史的年轮里,流淌在云南的烟火中,历经千年风雨,依然熠熠生辉。
(作者朱婷婷,单位:中国国家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