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文学的幽暗和遮蔽(冉隆中)

2014-10-14 15:46:03来源:

    探询“红地角”文学社24年生存发展之道,如果只看到它的弱与衰,困与苦,靠博取同情而艰难挣扎的这一面,那又错了。其实它还有及其强悍的另一面。这就是,它在很多时候,是以主流姿态和主动介入的方式,将自己融入到当地经济社会发展轨道之中。这也是它出得最多,用得最好,收效最佳的一张牌。我粗略统计了一下,在它24年间的18次重大活动中,其主题全部与弘扬主旋律为当地经济社会服务有关。另外的84次中小型活动,其情形也基本相似。仅在2008年,“红地角”就围绕“心系汶川大地震”“喜迎北京奥运会”“纪念改革开放三十周年”“歌颂优秀民警李宏”等组织了数次颇为热闹的活动。在《红地角》报刊上,随处可见《文学应为红河新发展作贡献》《文学要在红河新发展中弘扬主旋律》之类的大标题。“红地角”甚至还效仿党政机关体制模式,成立了文学社自己的“中心学习组”,象模象样地组织学习有关文件。某领导为某本书“写作”了一篇不足千字的序言,“红地角”立即在头版头条发表,并在报纸上向全体社员专门发出通知,要围绕学习该序言,分步骤地开展“大学习”“大讨论”,并且要“不走过场,落到实处”,还辟出版面刊登“学习心得”。偏僻小城文学社团一份纯粹的民刊,办得煞有介事地直逼党报,我看着就想乐。我对李忠泰开玩笑:你一个体制外人,怎么尽做文联甚至宣传部门那样的体制中事啊?李忠泰两手一摊说了一段大实话:社团的关键在于活动,活动的关键在于经费,经费的关键——不就在体制之中吗?这个标准的文联(作协)思路和语式,被李忠泰们研究得更透彻,因此也用得更活,用得更理直气壮。他们将文学的热脸紧贴上时代和地域的热屁股,以至于让真正的主流社会无法拒绝,文学社和文学民刊的生存空间由此觅得。2009年8月1日,在蒙自我见到曾经为“红地角”文学社提供过很多支持的蒙自前县长、哈尼族诗人陈强。陈强认为,“红地角”毕竟以文学的方式为地方做了很多事。“尽管做得不够专业,但是,也是很可贵的。我每年都给他们几万经费。”

    除了以主旋律的方式从主流社会谋取生存发展空间,近年来“红地角”也在逐渐适应市场化条件下的游戏新规则。在《红地角》近期报刊中,我就多次见到他们与某校或者某乡镇合办的专版,与某地或者某公司合开的笔会。最有意思的是我看到社长李忠泰亲自为一家名为“憨憨醉”的餐厅写的一篇散文,整篇文章,基本可以算是该餐厅的几道菜谱,而且图文并茂。李社长和几位文友的用餐过程,被描绘的细致入微,纤毫必现。在我与李忠泰的数次接触中,我知道他是一个有着真正弱者的韧性坚持和甘愿自我牺牲的人。或许,写这样的文章,仅仅是为了让几个比他还清贫的文友有一次饕餮的机会?或许,该餐厅老板曾经是一位对文学的热心人,李社长只好以文章的方式给他一次回报?但是,不管是哪一种情形,读着这样的文章,我眼睛都会本能地拒斥,耳朵里却没来由地听见了昔日个旧老阴山掏空的矿洞垮塌沦陷之声。

    一个坚持了24年的文学社,因为有一群韧性的人的热爱和坚守,肯定还会可贵地继续坚持下去。人们纷纷向它致敬,但是致敬的目光却主要集中在它的时间长度之上。许多文学社都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了。“红地角”却坚持了下来。长度当然能够说明一个方面的问题,但它却不能回答文学和文学社最本质的问题:文学社为何而活?文学为何而做?

    参加“红地角”文学社20多年,并且在社长任上10多年的李忠泰,显然无力来回答这些对他来说是形而上的问题。他更像一个家长,要为一个大家子的柴米油盐操心。他也像一个苦行僧,半生为文学社化缘,乞讨了可观的盘缠,却从不中饱私囊。他淡泊名利,主动当铺路石,垫脚石,为文学社埋头拉车,忙忙碌碌,到头来,却又始终不知道路在何方。偏离文学方向的劳碌,使文学社为活而活,为时间的长度而活,在很多时候,就只能扮演一个为官场或商场帮忙或帮闲的角色,久而久之,反而让人对其时间长度的意义产生怀疑。活着就是有意义,有意义就是好好活——“红地角”文学社也陷入了这个怪圈。

    即便不去琢磨那些所谓形而上的问题,在“红地角”文学社,值得探讨的一般文学问题也有一大堆。比如,“红地角”文学社每做总结,必说到该社社员“影响和成绩”最大的作品是一部大部头(120万字)的长篇小说,然后就语焉不详了。为什么?其实,在“红地角”文学社,有此成绩的作家作品,仅一人,一部,那就是唐天马所著《洪荒世界》。这个颇受争议的唐天马,出版了《殷红的晚霞》《洪荒世界》(三卷本一百多万字),还有《百年沧桑》等,数量确实很是惊人。可以说,他也是一个靠长度“取胜”的作家。在这一点上,与已经坚持24年之久、以时间“长度”见长的“红地角”到有异曲同工之处。长度,在这个时代,正在成为文学的一种追求或者说盲目。在我与各地文学写作者有限的接触中,我发现越来越多的写作者都在热衷于长篇的炮制,有很多人的写作甚至就直接是从长篇起步的。另外一些与长度有关的文学现象也让人难以置掾。在云南某地域片区,一个已经连续开了近30年的文学笔会还将继续开下去;就在那片土地上,一位老作家,从62岁时开始写作,写到80岁时,他完成并出版了近3000万字142部长篇历史小说,涉及上下五千年,数以百计的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文学一旦与“长度”联系在一起,就不能不让人既敬又畏,有时候也颇生怀疑。而唐天马的长度,不仅在于他的长篇篇幅之长,还在于他的长篇在百万言中有40多万字的篇幅用在了纯粹的性交场面描写上。他假托了一个名为东胜国的国家,编织了一个处处虚假的反腐故事框架,描写了一个性乱英雄的交配史。作品的思想指向我们姑且不论,单是书中浓墨重彩描绘的主人公牛超,这个如同一架所向披靡的性战车的“反腐英雄”,就令人生疑生厌。作品基本就是喜形于色地在描写牛超分别与数十个不同民族、不同国度当然也不同容貌的女性不停息不休止地交配的过程。反腐故事也就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花哨外衣。性场面和性过程描绘辞藻的基本雷同,性场面与人性关系的基本脱节,也说明该小说实在是不入流之作。就是这样一部作品,却被出版社(?)称作是“长篇现实主义力作”,“是继《金瓶梅》以来性爱文学的又一高峰”,在2003年6月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后,又于2007年6 月由该社第2次印刷。这样一部作品,它的描写方式,它的隐喻对象,它的教化作用,它的出版和传播方式,都是大可以研究讨论的。作为本社社员创作出的最重要作品,“红地角”文学社却选择了放弃正视,而宁可组织“中心学习组”,去学习一个又一个非文学文本。当然,不愿意多宣扬自己最有“影响和成绩”的作家作品,或者也可以看着是文学社的一种态度,但这毕竟只能算一种十分消极的态度。

    又比如,“红地角”社员、残疾人农民作家邓树恒,写作出版了自传体长篇小说《风雨沧桑》,他因此成为了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有了精神上的成就感和满足感。但是他却陷入了新的困惑。他在2009 年5月3日告诉我,文学让他找到了价值,却也让他添了新的不快乐。“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我的《风雨沧桑》,想改成电视剧,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我已经动手在写了,我希望,它能给我改善一下生活处境。小说卖不了钱,听说电视剧可以卖比较好的价钱。我的作品,将我残疾后的故事都写出来了,而且还写了一个村庄的百年史,很感人。但是只感动读者还不行,我想感动观众。”说穿了,他其实是想感动电视剧的制片人,能够让他的小说改编成电视剧,卖个可以改善生活的好价钱。邓带着想当作家的梦想加入了“红地角”文学社,文学社帮他实现了出版长篇小说的愿望;邓现在又带着用文学改善生活质量的想法,对文学社有了新的要求。而文学社“家长”李忠泰却无能为力了,因为他也不知道,电视剧市场运作的路在何方。

    再比如,“红地角”跟其他文学组织一样,也面临老化、后继无人和自娱自乐的同样问题。然而“红地角”所处的蒙自,又被称作“滇南之心”,如今这里还是红河州府所在地,红河学院等数所大中专学校也聚集在这里。“红地角”的文学活动自然吸引了许多年轻学子。曾斯彬、马玉潇、钱劭良等就将“红地角”视为第二课堂。钱劭良就说,“自己能成为‘红地角’一份子,感到无比高兴。昨天是一个人的文字游戏,今天是一群人的文学理想。”但是,他们在这里起步,却从一开始就患上了“长篇综合症”,以为文学就是小说,小说就是长篇。这样的问题,在文学社,却缺乏必要的研判和商榷。而《红地角》自己经营的报刊,当然还是以发表短小文章和诗歌为主。如何将短文短诗写好写精,好象也还没放到有24年建社史的“红地角”议事日程上。因为,在我看来,《红地角》报刊上所发表的作品,实在是粗放之作太多而精美之作太少。当然,这些都可能是我对一个县级文学社不切实际的苛求了。

    一个身处底层的文学社,如何才能不失文学理想地继续坚守坚持?谁,能够穿透底层文学的迷雾幽暗和层层遮蔽?当下,这更是一个问题。

编辑:杜欣怡责任编辑:杜欣怡
相关阅读
昆明信息港官方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