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5日,当代书法名家陈羲明逝世,享年71岁。陈羲明,1955年6月出生,福建南平人。生前曾任中国书协理事、湖南省书协驻会副主席兼秘书长、湖南省六合国学书院院长。本期刊发陈羲明先生生前故交好友、学生后辈的怀念文章,缅怀先生。
——《书法报》编者
书中自有谪仙人
姚建刚
盛唐李白,仗笔行舟,诗风飘逸绝尘,世人尊为诗仙。其一生疏放豁达,醉心风月,超然俗世,晚年抱月归江,留千古浪漫风骨。千载之后,当代书坛亦有一人,笔墨含仙气,襟怀具仙风,一生坦荡洒脱,归时随江安寂,恰与太白同归,以一生风雅践行仙人之姿,堪称书中谪仙人。此人便是陈羲明先生。
凡人之貌,多循俗态;先生仪容,自具仙风。先生天生卷发,鬓发自然舒展,迥异世人规整形貌,落落大方,清逸出尘,初见便觉风骨不凡,自带山林疏朗、世外悠然之态。尤为动人者,是先生常驻于心、挂于眉眼的温和笑意。无论顺境逆境,无论繁难琐事,先生始终含笑待人、从容处事。世间万般纷扰、百般困顿,似皆可在其淡然一笑中涣然冰释。仙人之异于常人,正在于心无滞碍、情无郁结、事无烦忧,先生之气质,恰合此道。
凡为凡人,遇繁则躁、遇难则怨、遇苦则忧。而先生一生,遇大事有定力,遇小事有包容,遇难事有乐观。忆昔当年全国第十二届国展落地筹备,任务浩繁,事务堆叠,人少责重,千头万绪。共事之人,多觉压力缠身、疲惫难言,偶有嗟叹抱怨。唯先生从容坐镇,笑语温言,安抚人心、统筹诸事。越是攻坚克难之时,其心态越是平和,神色越是淡然。我辈于焦灼困顿之中,每见先生笑意,便觉心安,重拾奋进之勇气。与先生共事,总能让人感受其格局、心境、眼界,早已跳出普通世俗的计较与困顿,自带高人境界、谪仙气度。
重刻《九成宫醴泉铭》,更见先生仙者心境。欧阳询楷书冠绝古今,《九成宫醴泉铭》为楷法第一丰碑,复刻工程浩大严苛,需依宋拓真本逐字校准,分毫不得偏差。世人皆知其难,望而却步,独先生欣然担之,潜心深耕三载寒暑。为求石刻精准传神,他辗转北京、山东、福建各地,遍寻上等石材,俯身石上、逐笔校勘。寒冬石面冰凉刺骨,先生便将棉袄裹于腹腿,伏石雕琢,日夜不辍。每勘定一字、精进一笔,便欣然邀我辈品评分享,眉眼之间满是纯粹热爱,无关名利,唯痴翰墨。旁人皆畏其难、叹其苦,独先生乐其业、安其心。这份沉心守艺、乐对万难的纯粹,恰似仙人舍弃俗世浮华,超然物外的心性本真 。
笔墨风骨,最见仙韵。先生毕生浸淫翰墨,诸体精进,尤以草书引领当代,隶书独开新境。其隶书得《好大王碑》之古朴稚拙、散淡天真,兼融魏碑之雄强苍劲、厚重沉穆,脱去雕琢匠气,尽得古雅天趣,结体疏朗,气韵高古,自成一家风貌。而其草书最为精妙绝伦,笔势连绵奔涌、一气贯通,纵横开合自在随心,线条灵动洒脱、虚实相生,无拘俗世法度桎梏,尽得云烟流转、山河奔腾之意。观其作,不见刻意求工之态,唯有天机自然之妙,潇洒空灵、逸气飞扬,脱离凡尘俗格,是为翰墨间难得的谪仙气韵。
仙者处世,贵在慈悲包容、广结善缘,不求一己声名,但求普惠世人。先生立“三缘堂”于长沙太平街,取儒、释、道三缘相通、万善同源之意。堂宇不大,却兼容百家,雅士平民、初学大家,皆可登门品帖论道、切磋艺文。数十载来,三缘堂墨香永续,贤才云集,成为传扬国学、润泽书坛的一方净地。先生创办“六合书院”,深耕书学理论,参悟古今法度,独创“逢二则变”“书如其时”等书学理念,立论新颖、启迪后学,以文传道、以艺渡人。
先生生性仁厚坦荡,胸无城府、不计得失。凡世人求字,不问亲疏、不分贵贱、不较酬报,皆有求必应。且能察人志趣、度人境遇,落笔贴合心意,字字温润、句句含章。博览经史、贯通古今的学识底蕴,让其笔墨不止于技法,更藏天地格局、人文温度。超然功利、普惠众生,正是谪仙人立身尘世的胸襟与修为。
仙者必心怀大爱、躬身力行、泽被一方。先生虽籍属闽水,却情系三湘文脉,倾力成全楷圣故里之盛业。多年来不辞劳苦奔波,常年深入基层开展公益书课,免费为各地书友改稿点拨、传道授艺。数十年春风化雨,提携后进、培育新人,楷圣故里人才蔚起,望城一跃成为全国书法强邑。同时,先生倾力引航,策划举办全国楷书展、欧阳询书法名家展等重磅活动,重刻《九成宫醴泉铭》碑,终成“北有麟游古碑、南有望城新刻”的书坛盛景,让楷圣文脉响彻九州、润泽三湘。数年耕耘,不求闻达、不谋私利,不图名利、不事张扬,始终笑语从容、淡然处之,唯以传承文脉为己任,这份无私胸襟,自有仙人之骨,远超凡人功利之心。
仙者生死通透,来去从容。诗仙太白旷达一世,随性自在;先生一生,亦以艺为伴、以善为本、以豁达立身。弥留人间之际,先生自订“六不”遗训:不发讣告、不扰单位、不劳亲友、不办仪式、不置墓地、不留骨灰。一生磊落,不恋浮名、不执形骸,生无牵绊,死无纷扰。仙逝之后,家人遵其遗愿,送清魂归故里,将骨灰撒入南平家乡江水。来时携风怀雅韵,去时随水归山河,一生寄情翰墨,一世清白坦荡,终随故乡流水归于天地山川,干干净净而来,清清白白而去,来去无痕、澄澈如初、洒脱通透,与诗仙抱月归江之境千古呼应。
纵观先生一生,貌有超尘之姿,性有豁达之怀,笔有绝尘之韵,行有济世之德,终有通透之归。俗世之人,多困于名利、囿于得失,辗转烦忧、不得自在。唯先生栖心翰墨、广结善缘、普惠后学、淡然生死,以凡人之身,修仙人之境。
若以诗仙太白比之,太白为诗界谪仙,挥洒盛唐风月;先生为书坛高士,执掌当代清风。一身风雅、一生通透、一世纯粹,无愧为立足当代、浸润文脉的书中谪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