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美国人眼中的深圳红树林
深圳新闻网2026年10月26日讯(记者 刘玉莲 朱佳若)深圳湾边有一处“住宅”,入住率近十成,租金为零。它不高,只到一根路灯杆的高度;住户也不挑朝向,洞口够圆、底下不漏水就行。
业主是鸟,设计师是人。2024年,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新立起20盏路灯,17对大山雀住了进去,40只雏鸟从这里出飞。为了让房客住得安稳,公园把一盏普通的路灯,前后改了三年。
当城市长到湿地门口,深圳选择停下脚步,替不会说话的那部分“居民”说话。而这,正是读懂深圳红树林的那把钥匙。

在城市心脏留一块滩涂
下午两点刚过,Alena从福田中心区方向走来。身后是平安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和车流,脚下是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的木栈道。城市的噪声被一层绿意隔开,先入耳的是鸟鸣。
这位在福田定居的美国人,几乎每周都来这里。
她见过佛罗里达的湿地,也见过路易斯安那的沼泽。真正让她觉得不真实的,是位置——几百米外,是深圳最密集的中央商务区;而这里,潮水正一寸一寸漫上滩涂。
Alena脚下这块绿地,是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从地图上看,它占地约38公顷,夹在新洲河与深圳河交汇的入海口,北倚福田中心区,南面与香港米埔自然保护区一河之隔,是深港两块国际重要湿地之间的生态廊道,也是全国首个由公益组织红树林基金会(MCF)托管的市政公园。
再往大看一圈,格局才显出来。深圳的红树林面积约300公顷,其中福田约100公顷。2022年,福田红树林湿地被列入《湿地公约》国际重要湿地名录,是全球唯一地处都市城央的原生态国际重要湿地。
在这里,红树林基金会(MCF)生态公园科普主管苏春丹的讲解是从“立园”两个字开始的。从立园起,“生态优先”就被写在了第一条。理由很实在——它夹在两块国际重要湿地中间,动植物依赖它进行繁衍和移动。
公园自己有一本更细的账:截至目前,维管植物从307种提升到812种,昆虫从109种提升到1227种,鸟类从83种提升到251种。现有红树植物22种,占全国红树植物种类的57%。有人给它算过一笔“绿色GDP”——每年提供的生态服务(GEP)价值约1.92亿元,是深圳市地均GEP的7.43倍。
38公顷,值钱的不仅是风景。

泥里长出来的“工程师”
红树不是一种树,而是一群在热带、亚热带海岸潮间带“讨生活”的木本植物群落。它们得同时对付三件事:海水泡、土壤缺氧、站不稳。
栈道尽头的滩涂上,苏春丹指着从泥里伸出来的根:“深圳湾潮水一天涨落两次,泥里几乎没有氧气可供呼吸,红树便把根从土里举出来,八爪鱼似的伸向空气。”
至于为什么叫“红树”?她给出一个比“红色的树”更准确的答案:就像苹果切开后果肉会变褐,红树也是同样的原理。它体内富含单宁,树皮一旦破损,单宁与空气接触氧化,就会显出红色。
复杂的生长环境,让红树成为海水与陆地之间那道边界。而边界之上,是一个热闹得惊人的世界。
滩涂上有招潮蟹、弹涂鱼,红树底下有螃蟹与之共生,往上数,是鸟。根系托住底栖生物,底栖生物养活鱼虾,鱼虾再喂饱鸟——一整条食物链,是从泥里长出来的。


“它们不只是树,”Alena说,“更像是工程师。”
这样的“工程师”,正在全球范围内告急。全球红树林联盟《2024年世界红树林状况》报告显示,全球现存红树林约1472万公顷,2000至2020年间净减少约28.4万公顷;约一半红树林生态系统面临崩溃风险,被纳入保护地范围的只有四成左右。
而在这样一条下行曲线上,中国是世界上少数实现红树林面积净增加的国家之一。
深圳的功课做得很细。过去几年,这里持续治理外来红树海桑属植物约18公顷,恢复并维持供水鸟停歇的光滩,修复约60公顷红树林湿地。
项目实施后,区域鸟类种类从92种增至167种,单次调查水鸟最大记录由871只飙升到6593只,极危物种黄胸鹀在此驻足,消失近20年的欧亚水獭惊喜归家,豹猫、小灵猫等国家重点保护动物频繁现身。


三个“小动作”
让Alena觉得有意思的,还有公园里那些让人几乎不会注意到的小动作。
那盏路灯的故事,始于2020年春天。
公园保育员在巡查时发现,一只大山雀往路灯的通风口里钻——它在里面安了家。大山雀是洞巢鸟,繁殖只能依赖天然树洞,可这座年轻的公园带洞的老树稀缺,灯柱就成了它们的“权宜之计”。但灯柱内部中空,巢材常常往下掉,繁殖成功率很低,雨天积水还可能引发线路短路。
公园没有袖手旁观,而是选择为其重新设计路灯。
查文献、做大山雀和鹊鸲的繁殖生态学研究,他们前后折腾了几年,最终拿出一套方案:改用减少干扰的灯光,在灯柱背面加装可拆卸的巢箱,按鸟类体型开不同尺寸的洞口,底部留排水孔等。这项设计拿到了两项专利。
如今,100盏这样的生物多样性友好路灯已在公园落地,其中40盏带巢箱。



第二个动作在玻璃上。科普展馆外一整片玻璃幕墙上,一排排小圆点引起了Alena的注意。
“这是给鸟看的。”苏春丹说。在鸟眼里,没有标记的玻璃几乎等同于空气,飞得快时一头撞上,很可能致命。这些按间隔控制的小圆点,在鸟的视觉里让玻璃变得“不再透明”,等于提前打了个招呼:这里有一面墙。
“我们常说要保护自然免受人类侵害,”Alena感慨,“但我在这里看到的不是一道把人和自然隔开的围栏,而是一次握手。”
这句“握手”,深圳把它写进了城市建设规范。
近年来,深圳先后出台《暗夜社区光环境规范》《夜间光环境区域限值》等地方标准;2025年发布全国首个《鸟类友好城市规划与设计指引》。更早些时候,深圳湾公园在候鸟季“为鸟熄灯”,滨海大道完成路灯生态友好改造。
再往前追溯,是这座城市著名的一次“生态让路”:20世纪90年代,为守护福田红树林,规划中的滨海大道向北调整约260米,同步建成全国首道保护候鸟的隔音墙。此后,深圳湾全域禁渔、沿岸建筑分级限高,一系列刚性约束陆续落地。
而公园的另一个动作,藏在地面下。
堆肥区里,杂草和树枝被粉碎机打碎,摊成堆,洒上水,然后交给时间。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绿化班长严炳成把温度计插进堆体:“这大概60多度,最高能到70度。”
整个流程走完要大半年,粉碎、混合、定期翻堆、高温发酵,最后变成有机肥,再回到园里的树根旁、花坛里。“园里的绿化垃圾不出园。”严炳成说。一年下来,这里能产出约170立方米有机肥,连咖啡馆的咖啡渣也被收进来一起堆,全部用于园区土壤改良。

听起来琐碎,却是公园硬核的一层底子: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每年涵养水源约72.3万立方米,削减暴雨径流14万立方米。对深圳这座面临台风强度增强、极端内涝频发的滨海城市来说,当台风和暴雨扑向城市,最先接住它的,正是这些看起来柔软的湿地。
目前,深圳湿地面积416.29平方公里,湿地率18.29%;“十四五”期间稳步推进红树林营造与修复122.28 公顷,湿地固碳能力持续增强。而红树林本身,既是海岸卫士,也是单位面积固碳能力远高于陆地森林的蓝碳系统。

世界地图上的坐标
真正把这片滩涂放到世界地图上的,是鸟。
在福田红树林生态公园,三分之一是深圳的留鸟,剩下的,都是赶路的。“这些鸟从哪里来?”Alena问道。
答案要从阿拉斯加说起。
苏春丹提到的那种鸟叫斑尾塍鹬。2007年,一只代号E7的斑尾塍鹬用8天多时间,从美国阿拉斯加直飞新西兰,创下当时鸟类不间断飞行的最长纪录。
沿着这条线路,不少从Alena家乡起飞的鸟,会在中国南方的这片泥滩上停下来,喘一口气。
深圳湾正处在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飞通道的中点。这条通道纵贯南北,一头连着西伯利亚、阿拉斯加的繁殖地,一头连着新西兰、澳大利亚的越冬地。每年10月到次年4月,近10万只长途迁徙的候鸟在深圳湾停歇、觅食、越冬。
黑脸琵鹭是这条通道上的“明星”,也几乎是过去三十年全球湿地保护最直观的一条曲线。
20世纪80年代末全球不足300只,2025年首次突破7000只,2026年香港观鸟会全球同步普查录得7746只,同比增长9.4%。它在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上的受威胁等级,也从“极度濒危”“濒危”,一路在2025年下调为“易危”。
在这条曲线上,深圳湾是一个清晰的坐标。1994年,深圳湾记录到82只黑脸琵鹭;2026年,深港后海湾共录得341只。深港两地约定统一时间、统一方法,“一湾两地一起数鸟”,把深圳湾织进同一张生态监测网。

所有的细节,都需要制度托底。
今年11月5日起,深圳将正式施行《深圳经济特区红树林湿地保护若干规定》,并设立“深圳红树林湿地保护日”。
而把视野拉到全球:2023年9月,《湿地公约》常委会会议审议通过中国提出的关于建立国际红树林中心的区域动议;2024年11月,首批18个意向成员国在深圳签署成立协定;2026年7月,国际红树林中心第一次理事会会议暨揭牌仪式在深圳举行,秘书处落户深圳。同期,红树林保护被首次纳入《2026年APEC林业部长级会议联合声明》。

下午的光一点点斜下去,Alena沿着来路走出公园。
“你可以发展得快、建得高、梦想远大,”她说,“但总要为泥土、树根和翅膀,留出空间。”
一座城市真正难的部分,从来不是长高,而是留白。
而深圳,这座因速度与高度闻名的城市,正在把另一件东西摆上世界桌面——一片离摩天楼最近的滩涂,一盏为鸟改装过的路灯,和一种把城市让出一小步的默契。
在深圳湾,退潮之后,滩涂会重新露出来。那是这座城市留给自己的呼吸口。
(记者:刘玉莲 朱佳若 本文图片由红树林基金会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