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颐和路作为社交平台上的网红打卡地，不少游客专程冲着“夜间出片”的标签远道而来。但流量也催生了乱象——商拍扎堆占道、深夜噪声扰民、非机动车乱停堵路，加之多数商拍从业者为个人接单、无固定经营主体，治理一度陷入“劝离就走、走了又回”的“拉锯战”。

去年5月起，鼓楼区针对颐和路片区商拍占道、夜间声光扰民等问题开展整治；今年8月，加码开展夜间专项行动，明确“22时至次日6时禁止商拍”要求，此外由多部门共同值守，以疏堵结合的柔性治理平衡文旅热度与民生需求。目前，街区夜间3小时客流量下降75.6%，商拍扰民投诉量下降70.45%。开放而有边界，热情而有分寸，治理下的博爱与包容，也收获了居民和从业者的善意回馈。

深夜值守人：柔性执法护佑街巷安宁

20时，下了班的顾永康又返回岗位，一头扎进颐和路的树影里。

作为宁海路街道城管中队队员，他负责的路段是整个片区最热闹的颐和路主路段，红遍全网的“歪脖子树”就在这条路上。

面对扎堆挤在树下拍照的人群，顾永康上前一步，指着旁边巷口告诉大家：“颐和路片区处处都有氛围感，不必挤在这一处拍摄，希望大家分散取景，不必扎堆。”22时一到，便进入了重点劝离时段。“选片、拍照的朋友们麻烦及时离开，这里是居民区，请勿扰民。”他沿着步道来回走，挨个提醒商拍团队和游客注意时间，温和平实的语调里，容不下半分含糊。

这样的深夜里，“顾永康”还有很多。

8月底，鼓楼区公安、交警、城管、文旅、市场监管、街道等多部门组建巡查小组，4个工作组、40名工作人员、17个值守点位，大家各司其职、时刻紧盯，覆盖9条街、22个路口、18个重点点位，不留巡逻盲区。对于占道、违停、破坏环境等行为，以柔性执法与刚性约束相结合的方式，实行“首次劝导、二次警告”。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还随手帮着做些“小事”——捡一捡路边的矿泉水瓶、扶一扶歪倒的共享单车、提醒游客别闯红灯横穿马路等，通常一个晚上便能走1万多步。

善意的回馈也常常不期而至。“一次巡查途经颐和路12号院，一位老奶奶特意出来，塞给我们一筐茶叶蛋。她说夜里看见我们巡逻，心里就踏实。”顾永康说，“我们守在这里，不是阻拦打卡的镜头，而是让游客游玩舒心，也让院内居民安睡无忧。”

光影创作者：主动转变解锁长久红利

22时30分，主路上的人流渐渐散去，顾永康迈步赶往下一个路口，迎面碰上常驻街区的商拍摄影师沈传枫。

“还在忙？”顾永康开口问道。“嗯，还有几位同行没遵守管控时间，我过去劝一劝。”沈传枫回答。

此刻沈传枫口中的“忙”，早已不是举着相机接单拍摄，而是化身民间劝导员，劝阻超时违规的商拍行为。

作为常驻颐和路的摄影师，沈传枫见过街区最热闹的时候。社交平台带火夜景打卡后，商拍团队从去年5月的30多组50余人，一路涨到高峰时的123组223人，仅夜间活跃的就有95组170人。智能修图软件降低了入行门槛，暑假里不少摄影、数媒专业的学生也来兼职。“那时候所有人都在争抢机位和光线，很少顾及是否占道、会否打扰周边住户。”沈传枫回忆，去年国庆客流高峰，他曾通宵拍摄到凌晨5时。

当听说政府要管控夜间商拍，他第一反应和其他摄影师一样：“会不会断了财路？”

但治理并没有像他想的那般“一刀切”。除了管控划定的禁拍时段，其他时间依旧允许正常拍摄。鼓楼多部门还经常邀请社区工作人员、居民与摄影师们一起协商座谈。各方达成共识：商拍本身并非“洪水猛兽”，摄影师凭手艺谋生，但绝不能以侵扰居民日常生活为代价。

如今，沈传枫拍摄前总会先提醒客人降低声音，单组客人快拍快出、不占道，助理专门引导客人到街边小花园选片，不堵人行道；碰到新来的摄影师，他也会主动上前讲规则。最近，他还在牵头筹备组建商拍行业自律联盟，打算推行统一编号马甲、统一服务规范、统一价格公示、统一选片分流，联盟成员互相监督遵守秩序，搭起一座居民和商拍团队的“沟通桥”。

“不扰民，生意才能长久。”沈传枫表示，当规则成为共识，游客也更愿意选择联盟内的“正规军”拍摄。“这，才是细水长流的红利。”

街坊志愿者：真诚劝导打出“感化牌”

穿上红马甲，64岁的居民张学云沿着琅琊路慢慢踱步，看见路边“躺”着一个矿泉水瓶，她弯腰捡起，扔进垃圾桶。她在颐和路片区住了40多年，那所“百岁高龄”的老房子存着她的青葱回忆，也因为隔音差给她添过堵。

“之前，经常凌晨还能听到摄影师喊‘看这边’‘笑容再多一点’……我们老年人年纪大了睡眠浅，经常被吵得睡不着。”今年夏天，颐和路社区招募夜间巡逻志愿者，她第一时间报了名。

“上岗”后，张学云没少受委屈。

“‘这路是你家开的？’‘凭什么管我？’一开始，被冷言相对是常有的事。但我知道，这些孩子不容易，风吹日晒的，赚的都是辛苦钱。”她始终觉得，人和人相处靠的是真诚，“就算他们态度再差，我也不气，更不气馁。”

此后，张学云依旧和其他居民志愿者一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说违规拍照的摄影师和游客。不少商拍摄影师看着长辈们一把年纪还为街坊安宁奔波，竟真的被说动了。

“很多违规拍照的摄影师看到我们后，会有点不好意思，后来也就渐渐地把拍摄器材收起来走了。”更让她心里有底的是，穿着制服的公安、城管、交警同步上岗开展联合执法，志愿服务有了坚强后盾，张学云干着心里更踏实。

现在，她依旧坚持“上岗”，但需要费口舌劝说的情况却比之前少了很多。“越来越多的摄影师形成了自觉，到了22时就准时收工，我们也轻松了不少。不少人都跟我们成了‘老熟人’，见了面还会点头微笑嘞。”

张学云觉得，这份互相给予的尊重和理解，是对颐和路天然流量的珍惜，也是对宽严相济的管理规则的遵守。“就该这样嘛，老话说‘随心所欲，不逾矩’，白天热热闹闹的，大家来看看颐和路的美，我们也高兴；到了晚上安安静静的，老人孩子能睡个踏实觉，比什么都强。”

如今的颐和路片区，众人共同参与城市治理，在拥抱流量的同时，也彼此守护街区的一方安宁。热络的人气与稳稳的幸福彼此托举，这份不偏不倚的温柔，恰是“百年颐和”最动人的平衡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