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春丽(左一)为演员化妆。记者蒋晔摄

扫码看视频
绕过道闸,穿过停车场,刘毓雯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站定。探头望去,里面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两层小楼,她眼睛一亮:“就是这,牛街庄滇戏博物馆。”为了拍心心念念的滇剧写真,刘毓雯前两天专程从曲靖赶到昆明。
迈进博物馆的瞬间,头戴凤冠的“杨玉环”从眼前婀娜走过,水袖轻拂,似有暗香浮动;戏台上,“虞姬”正拔剑起舞,为四面楚歌的项羽排解愁绪……刘毓雯怔在原地,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踏进了时光隧道。
镜子里的陌生人
“我想试试扮青衣。”回过神来,刘毓雯对工作人员说。
戴发网、上油彩、勾眉眼、晕胭脂……10多分钟后,一个素雅、端庄的青衣便出现在镜中。“画好啦,看看吧。”化妆师张红娟笑着说。刘毓雯抬眼看去——两弯柳叶眉、一双丹凤眼,眉梢眼角换了个人似的。她有点恍惚:“我好像不认识自己了。”
一旁,正给“虞姬”贴片子的牛街庄滇戏博物馆馆长、滇剧团团长张春丽笑了,这样的场景,这两个月在博物馆里天天上演。“新疆的、上海的、四川的,全国各地的年轻人都有。很多人说为了拍这组照片,特意在昆明多留了一天,还有人拍完后说想学滇剧。”张春丽说。
今年6月,电视剧《主角》的播出带火了传统戏曲,没多久,张春丽侄女发的滇剧写真短视频火了,预约电话每天不断,打电话的人都说想来体验一回滇剧写真这个“昆明落地签”。
“滇剧讲究‘手眼身法步’。来拍写真,除了化妆、拍照,我们还要教眼神怎么聚、步法怎么走、水袖怎么舞,一个人至少两小时。”张春丽说,从早忙到晚,一天满打满算也只能接待15人,现在预约已经排到了11月底。
“这一两个月,怕是多少年来最热闹的一段时间了。滇剧小众,能有这么多年轻人愿意来,我太高兴了。”正给客人化花旦妆的张红娟也乐呵呵地说,每天只要坐下来就难得起身,护腰带都翻出来戴上了。
张红娟家住牛街庄,十五六岁就跟着父母上台演出。她既是演员也是化妆师:“我们不是专业团队,每个人都身兼多职。”张春丽也一样,既是馆长、团长,也是演员,还兼着梳头桌师傅、衣箱师傅。
热爱抵消岁月漫长
行头穿戴停当,在张春丽的指导下,刘毓雯走上戏台。灯光一亮,小鼓一响,她足尖微提,上身不动,裙摆不晃,仿佛被风轻轻推送到写着“声为律吕身为度 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戏台中央,有模有样地亮了个相。相机咔嚓一声,把这个瞬间定格下来。
看着镜头里的年轻女孩真像要登台的角儿,张春丽好像看到了自己。
牛街庄人称“滇剧窝子”,张春丽家五代人都唱滇剧。父亲张勇自小泡在戏班里,是远近闻名的滇剧武生。六七岁时,张春丽就跟着姑妈——牛街庄滇剧第三代传承人张秀珍上台唱戏。“姑妈演秦香莲,我和弟弟演她的一双儿女。弟弟一上台就笑场,姑妈就使劲掐他胳膊,疼得他当场哭出来。”张春丽回忆,台下观众看得入迷,夸这娃娃太会演了。下台一看,弟弟的胳膊紫了一片。
那时她不懂,为什么姑妈演着秦香莲会掉眼泪。可等她懂了,戏台下的椅子却一把把空了,曾经这里人头攒动,如今只剩几位白发老人。时代大踏步向前,唱了200多年的滇剧却在一点点退守。
张勇看不下去了。2009年,他拿出多年积蓄建起这座滇戏博物馆,拉起60多人的剧团。“妈妈常说,爸爸几十块钱的浴霸坏了都舍不得换,唱戏花钱却大手大脚,挣的全贴进去了。”张春丽说。
“只要你愿意来”
“从小到大,我们都讲‘唱滇戏’‘看滇戏’,所以我们博物馆叫滇戏博物馆。”张春丽说。博物馆没有稳定收益,演员没有工资,平时大家各自谋生,为了每个月雷打不动的一场演出聚在一起。戏票定价10元,70岁以上老人和小孩免票,演一场收入不过四五百元。可排练、演出期间的水电费、伙食费、指导费等加起来,少说四五千元,全靠父亲往里填。为了让观众坐得住,他们还将传统大戏精简重构,编排成节奏明快的“串烧”。
父亲把博物馆和剧团交给张春丽的那天,对她说:“你要把滇戏拉起来。滇戏不能丢。”
接手后,张春丽觉得应想点法子创收,这才有了滇剧写真。“定价不能太高,太高了年轻人不来。头几年零零星星有人来,基本都是熟人,没想到今年突然火了。”张春丽说。为了让来拍照的人有更好的体验,大家干脆把化妆间和戏台让了出来,跑到停车场去排练。父亲让张春丽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哪怕有一个人喜欢上滇剧也好”。
张春丽看着戏台上的刘毓雯,声音有些哽咽:“以前,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一定要我学滇剧。现在懂了,他是怕没人学、没人唱了。无论如何,我会把博物馆做下去。无论是来体验、来看,还是来演滇剧,我们都欢迎。只要你愿意来。”
夜色渐深,热闹了一天的博物馆重归寂静。望着空荡的戏台,张春丽明白,热潮终有一天会退去,但她会守在这里,盼着那些藏着昆明话里最悠扬的调子、盛着昆明人悲欢离合的滇剧,一直唱下去。
身后,换下行头的刘毓雯还没走。她望着戏台,喃喃道:“突然好想学滇剧。”(昆明日报 首席记者李思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