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一生,是忠诚于党、服务人民的一生,是投身革命、无私奉献的一生,也是历经风雨、艰苦奋斗的一生。他留下的红色精神遗产与严谨家风,是我们永世传承的精神财富。
穷孩子当上了红军
1912年冬天,我的父亲出生在牟定县新桥镇杨茨科村一户贫苦农民家里。家中共有5口人,父亲排行老三,全家靠着一亩荒地过日子,收下的粮食根本熬不过春天,父亲从小便跟着兄长们上山去摘野果、挖野菜充饥,甚至把能入口的野草都吃了个遍。因为交不起沉重地租,地主时常到家中催租逼债。
听父亲讲,一个秋日傍晚,地主老财带着两个家丁来到家里,扯着嗓子骂道:“死绝了吗?都快过年了,这月的租子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再不赶紧交,让你们全家去见阎王!”随后在我家打砸了一番。地主的逼租,让父亲一家陷入了走投无路的绝境。
父亲九岁起,就到富农家帮工、替人放牛、赶马驮货走大理、走昆明,一年苦到头,换回来的不过一斗谷子或十来个银元,仍旧吃不饱、穿不暖。十七八岁时,就常常听来往的脚夫、赶马人念叨:南边有一支军队,不打人不骂人,专打土豪、分田地,“是救穷人的队伍”。这些话语就像黑夜里的火把,照亮了父亲迷茫的心。他暗下决心,哪怕前路坎坷,也一定要找到并加入这支队伍。
1936年4月15日清晨,父亲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到村外的山头上去刨那块荒地。他远远地看见一队人马,领头的人手里高高举着一面红旗,从黑井方向走来,父亲想一定是红军。父亲瞒着家里人,邀约了同村的杨开藻、王开堂等6个要好的伙伴,一路小跑朝着队伍方向追赶,一直追到县城。城里的气氛紧张而热烈,县长佴鹏早早的带领兵丁逃往化佛山。逃跑前,他害怕狱中的“犯人”暴动,便在县城西门外将16名被囚群众杀害,暴尸荒野,惨绝人寰。城里的官吏豪绅逃走后,百姓自发拆去堵塞城门的土基,粘贴“欢迎红军”的宣传标语,沿街欢迎红军进城。
4月17日,父亲跟随部队继续赶到红军指挥部天台“三清阁”。在“三清阁”前,一位首长模样的人问父亲:“参加红军怕不怕?为什么参加红军?”父亲爽快地答道:“不怕!红军是救人的。”当时和他一起报名参军的牟定青年有60多人。因为贫穷,父亲参加了红军,从此走上了革命道路。
白求恩给父亲治伤
我的父亲参加过晋西北收复战、五台山神堂铺阻击战、延安保卫战等战役,枪林弹雨中头部、胸部、双腿曾负伤近十处,先后荣立大小战功十余次。
1938年2月,日军围攻晋西北根据地,侵占了宁武、神池、五寨、岢岚等7座县城。为打破日军计划,巩固晋西北根据地,八路军决定发动收复七城的战役。三五九旅在王震将军的率领下采取“敌逃我追”、“敌疲我打”的战略杀得日军鬼哭狼嚎。就在收复岢岚县的战斗中,一颗子弹横穿我父亲的一双大腿,父亲被送到黄河边上的兴县随军修养所治疗。
父亲说,休养所的条件非常艰苦,物资匮乏、药物稀缺自不必说,连最基本的麻药都没有,甚至用木工锯给伤员做手术。每一次切割,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和血肉撕裂的闷响,战友们在剧痛中浑身颤抖,汗水混杂着血水滴落在满是泥泞的地面,被咬住的粗布毛巾上,赫然印着一排排深深的齿痕,有的被生生咬断。父亲在修养所住了近一个月,伤口已渐渐发炎、溃脓,弹孔边缘已发黑坏死,左腿像是灌了铅一般失去知觉,医生检查说要锯掉。父亲听了又急又惊,双眼憋得通红,撑起身子喊道:“这怎么能行!日寇还没有消灭,前方天天在打仗,锯了腿我怎么上战场杀敌!”
就在万分焦急的时候,国际主义战士白求恩从延安到五台山抗日根据地途中,路过父亲们的驻地,他听说此处有很多伤病员,便毫不犹豫翻身下马,径直朝休养所走来。他轻轻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见惯了生死的外科医生眉头紧锁:昏暗的光线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腐臭味,伤员们痛苦地呻吟着。他走到父亲的床前,掀开那条早已辨不清颜色的粗布被子,俯身为父亲仔细检查伤口,他通过翻译跟医生说:“子弹没有打碎骨头,腿不用锯掉,治疗一段时间会好的。”他又转过身亲切地对父亲说:“小伙子,为了保卫祖国,负伤也是光荣的。不要急,你的腿能治好。”说完,他从医药箱里拿出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一把精巧的镊子和几卷洁白的纱布,细心地为父亲清理伤口。他先用镊子夹起蘸了消毒液的纱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弹孔边缘发黑的腐肉,然后又用手术刀探入血肉模糊的弹孔,将里面坏死的腐肉一点点剜除。剧痛瞬间袭来,父亲疼得浑身抽搐,双手死死抠住床沿。白求恩的动作依旧沉稳而精准,他一边操作,一边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父亲,嘴里不断用生涩的中国话轻声安抚:“小伙子,忍耐一下,马上就好。”“当啷”一声轻响,一块带着倒刺的弹片被镊子夹出,扔进了旁边的搪瓷盘里。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不知过了多久,白求恩终于停下手术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随后拿起浸透了药水的纱布,轻柔地覆盖在清理干净的创口上。
在白求恩大夫的精心治疗下,父亲的伤势大为好转,没过几日,他便不顾伤痛重返战场。
南泥湾开垦荒原
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后,由于日军的疯狂“扫荡”和国民党的严密封锁,陕甘宁边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生存绝境。为了战胜困难、保障前线供给并减轻百姓负担,党中央和毛主席号召抗日军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开展大规模生产运动,粉碎国民党反动派的经济封锁,争取抗日战争的胜利。1941年3月,三五九旅在旅长王震的率领下,高唱着“一把镢头一支枪,生产自给保卫党中央”的战歌进驻南泥湾。
记得父亲说,南泥湾位于延安东南方向,素称延安的“南大门”。初到那里,满眼是树木丛杂、人烟稀少的荒凉景象。部队面临着无房可居、无粮可食、无器可用的极端困境。战士们以树枝杂草搭棚或挖土窑栖身,靠挖野菜、采野果充饥;没有劳动工具,便四处搜集废铜烂铁,自己起炉打制锄头和镰刀,在荆棘丛生、野兽出没的荒原上,战士凭着一腔热血和惊人的毅力,用双手劈开了沉睡千年的荒凉土地。
那时,父亲在三五九旅七一七团四连当指导员,这个连由全团司令员、卫生员、勤务员、通讯员等人员编成,又称青年文化连,全连年纪最小的只有十二岁。大家不分官兵、同甘共苦,从旅长到普通马夫、伙夫,全员编入生产小组,无一人游离在劳动战线之外。他们手掌上一个个血泡刚结痂,新的劳作又将其磨破,鲜血染红了镢头把,可谁也没有叫过一声苦。
父亲还特别向我提起过一次全旅开展的劳动大赛。当时八团的郝树才同志创下了全军最高纪录——一人一天刨四亩三分地。老百姓们由衷赞叹道:“一头牛一天刨地二亩多,你一天开荒四亩三,真是要把牛气死了!”从此,郝树才便有了“气死牛”的美称。每当讲到这,父亲的语气里总是充满了自豪与敬佩。
父亲24岁参加红军,历经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烽火洗礼,转战祖国大江南北,亲历大小战斗几百次,行程五万多里。新中国成立后,父亲坚守边疆建设一线,历任新疆军区独立骑兵师财务处政委、阿勒泰军分区干部部副部长、后勤处政委等职,扎根戈壁、勤勉尽责,为民族团结、边疆稳定和地方发展默默奉献。1955年,国防部授予他三级八一勋章、三级独立自由勋章、三级解放勋章。1958年4月,父亲离职返回故乡牟定休养,1982年3月正式离休,享受正厅级政治生活待遇。
父亲的“抠门”与大方
褪去戎装、回归乡土,父亲始终保持红军本色,他用五十一年的坚守,诠释着一名老红军的为民情怀。
父亲的生活极其简朴,常年穿着部队带回的那套旧军装,饮食粗茶淡饭,抽着本地廉价的旱烟,居住在1963年修建的土瓦房里,一张八仙桌陪伴父亲近半个世纪。县里考虑我家房屋年久失修,加之父亲作战负伤导致行动不便,计划为我家修缮住房,为父亲配备车辆,都被父亲一一谢绝。父亲说:“县里的困难还很多,我的房子还能住,腿脚能动,不能乱花公家的钱。”
为方便群众来访求助,我家的大门常年不锁。父亲担心自己耳背、腿脚不便耽误群众来访办事,特意叮嘱我们敞开门户。对每一位来访者,父亲都热情接待、耐心倾听,常常自掏腰包为群众排忧解难。“房子建得再好、装修再漂亮,老百姓不敢亲近,就会脱离群众,更谈不上为人民服务。”这是父亲时常教育我们的话。
牟定是典型的农业县,水利、教育是群众最关切的事。父亲从微薄工资中省吃俭用,先后积攒下6000多元钱捐给山区修建水利设施,长期资助困难学生和群众。得知几位转业老红军生活困难,父亲拿出家中仅有的3000多元积蓄,专程送到省民政厅,反复叮嘱务必把钱送到战友手中,且不让透露自己的姓名。面对领导的委婉拒绝,父亲依旧坚持把钱留下。当地彝族学生毕光华因父亲病逝,让原本贫困的家庭背负了重重债务,看着整日以泪洗面的母亲,听着亲友无奈的劝导“早日出去打工挣钱补贴家用”。就在毕光华默默收拾书包,准备向学校递交辍学申请时,我父亲匆匆赶到学校,为毕光华一次性缴清三年高中学费,让这个濒临辍学的少年重返校园,重拾生活信心。临行前父亲从贴身衣袋小心翼翼的掏出一叠皱巴巴、还带着体温的零钱数了数,随即把300元钱塞到毕光华手心,用力握了握说:“光华,你要安心读书,刻苦学习,将来用知识改变命运,回报社会!”。
2003年8月,91岁高龄的父亲得知牟定县红十字会发起了“为贫困学生奉献一份爱心”的捐资助学活动,毫不犹豫地决定为4位刚考取大学的贫困学生凑齐学费,当工作人员到我家办理捐赠手续时,父亲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挤满了面额不等的钞票——5元、10元、100元……父亲郑重地将这个沉甸甸的木匣交到工作人员手中。“爷爷,这可是您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退休金呀!”在场的一位学生流着泪说。父亲摆摆手,平静的说:“比起那些为祖国和人民奋斗牺牲的战友,我是幸运的。能为国家建设培养人才贡献绵薄之力,我是幸福的!”在父亲的带动下,全县兴起了捐资助学的热潮,当年共筹集资金156万元,解决了全县1967名贫困学生的学费问题。
父亲的育儿经:吃苦是福
在治家育儿方面,父亲始终恪守“持家唯正,教子以严”的准则,他时刻警醒自己:党和人民赋予的荣誉,是信任与责任,绝非谋求私利的资本,更不能异化为子女的特权。生活中,他严禁我们对外炫耀“老红军后代”的身份,要求衣食住行各方面与普通工农子弟保持绝对一致,他常对我们说“吃苦是福”。每天放学,他都带着我们走村窜巷去捡粪积肥交给生产队,或是带领我们参加生产劳动,让我们在汗水中磨砺吃苦耐劳的品质,确立劳动最光荣的价值导向。
面对子女的人生抉择,父亲始终坚守公义,不搞特殊。1973年,大姐王湘云应征入伍,分配到昆明某野战医院从事喂猪工作,后来又到洗衣班洗衣服,父亲担心大姐闹情绪,多次写信教育她说:“工作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你要好好干!”大姐牢记父亲的教诲,在部队干一行爱一行,进步很快,入了党,提了干,还在对越自卫还击战中荣立三等功。
大哥王开勤从小智力带残疾,读了几年书就回家了。父亲鼓励大哥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做自食其力之人。”父亲给大哥买了粪箕和扁担,让他捡粪交集体。而我高中毕业,被分配到条件艰苦、离家很远的江坡食品组工作。亲友们劝父亲找领导说情,把我留在县城工作,以便照顾年迈的父母。父亲却说:“像我家的情况有很多,若是大家都要求照顾,搞特殊,那还怎么讲公平,谈正气?”就这样,父亲硬是把我们一个个“推出”县城,推向广阔的基层天地。父亲没有给我们留下物质财富,却留下了自立自强、清正廉洁的精神传家宝。
1980年秋天,17岁的我背着简单行囊,怀揣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独自向江坡食品组进发。路途遥远且交通不便,半路上我幸运地搭乘一辆拉沙的拖拉机,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和一路颠簸坐了一程,拖拉机到了卸货点,我只好咬着牙继续步行了十多里山路,直到夕阳西下,才气喘吁吁地抵达江坡食品组。说是食品组,其实就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瓦片缺了角,风一吹呜呜作响。我的宿舍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墙皮剥落,地上泛着潮气,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一张缺了条腿只能依土墙撑着的旧方桌便是全部家当。
刚到食品组的那几天,正赶上收猪季节。每天天还没亮,我就跟着老组长去乡下收购生猪。山路崎岖,若是晴天,路面干燥松散,只要刮点风,漫天飞扬的黄灰便迎面扑来,让人睁不开眼,每呼吸一口感觉嗓子里全是泥沙。要是遇上雨天,这山路立马变成泥泞的沼泽。烂泥像粘稠的胶水死死裹住双脚,有时候一脚踩下去,当我吃力的拔出脚时鞋子却被深深的陷入泥中。记得有一次,为了赶在天黑前把三头猪运回食品组,我和同事在暴雨中拉着板车往回走,雨水混着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眼,车轮深深地陷在泥坑里怎么也推不动。我咬着牙,肩膀死死顶住车辕,脚板却在泥浆里拼命打滑……直到深夜才把猪拉回食品组。那天晚上,我瘫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疼,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我想家,想父亲,甚至有一瞬间,我恨他“铁石心肠”。
共产党员不能说假话
一身正气,求真务实是父亲一生的底色。回乡之初正值“大跃进”时期。全县大兴水利,调集大量人力烧炭大炼钢铁铜,农业生产受到较大影响。看到生产队缺柴少肥,父亲白天上山砍柴、割草、挖塘泥积肥,傍晚又挑着粪箕走村串户捡粪,一年无偿交给集体40000多斤肥料、3000多斤柴草。有人说:“老红军,你是厅级干部,怎么还干这些又苦又累的活?”父亲笑道:“我是厅级干部,更是共产党员,集体有困难,我得带头干!”
当时,在急于求成思想指导下,各地竞相攀比,虚报粮食产量的“高产卫星”满天飞,“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浮夸风愈演愈烈。面对县里层层加码、严重脱离实际虚报产量,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深知农业生产的客观规律,更清楚那些虚假数字背后掩盖的残酷真相。在一次会议上,干部们天花乱坠的虚报粮食产量,父亲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当众直言:“群众忍饥挨饿、不少人患上水肿病,甚至有人因饥饿离世,这是铁一般的事实!绝不能说假话、报虚功!”
父亲说,如果任由这种弄虚作假的风气蔓延,老百姓的日子更加苦不堪言。他顶着巨大的政治压力,将县里的真实困境和群众的急难愁盼,如实向省上反映。母亲得知后,多次含泪劝阻。父亲态度坚决,语重心长地说:“我是共产党员,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我绝不能因为害怕挨批判,就对党内不正之风视而不见、任其蔓延,我相信党,一定会纠正这些错误。”
三个月后,省民政厅长给父亲回了信,信中称赞道:你是我们党真正的共产党员,你实事求是、敢于直言的高尚品质值得大家学习。父亲的直言得到了上级肯定,县委贯彻省委精神,在全县开展反“五风”运动,浮夸之风得到了有效遏制。父亲用敢于较真、一心为民的担当,守护着党的优良作风,守护着群众的切身利益。
1992年9月,中央军委授予父亲二级红星勋章;2004年10月,中共中央组织部授予父亲“全国老干部先进个人”称号;2005年9月,荣获中央军委授予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 60 周年纪念章。2009年7月25日,父亲因病逝世,享年97岁。
从爬雪山、过草地的长征勇士,到战日寇、斗顽敌的革命英雄;从垦荒屯田、戍守边疆的建设者,到荣归故里、造福乡梓的贴心人,父亲用一生践行初心使命,用忠诚与热血书写了共产党员的光辉人生。他深藏功名、艰苦奋斗,一心为民、清正廉洁,像一座精神灯塔,照亮我们前行的路。(口述者:王自力【老红军王应元儿子】 整理者:彭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