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洱茶是云南地方特产，产销历史悠久。近30年来，由于普洱茶兼具品饮价值、健康功效和收藏投资三重属性，因此在消费市场上广受欢迎，而这主要归功于普洱茶耐储藏的特点。

　　明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大理人李元阳纂修的《嘉靖大理府志》卷之二“物产”条载：“饮馔之属三十……茶：点苍，树高二丈，性味不减阳羡，藏之年久，味愈胜也。”点苍，山名，即今大理苍山，所产茶名谓“感通茶”；其制法“炒而复曝，不免黝黑”（《徐霞客游记》），即以锅炒杀青后置于日光下干燥之晒青绿茶；“但性劣，不及普（洱）茶”（《续云南通志稿》）。由此可知，明代时人对普洱茶原料—晒青绿毛茶—保存期的认识是“藏之年久，味愈胜也”。在我国饮茶历史上，明代虽然在制茶原料上已由宋代的“贵明前”转向“尚雨前”，但在品饮习惯上对新茶的追求却相当炽烈，如高濂《虎跑泉试新茶》、王世贞《谢宜兴令惠新茶》等诗作均以“新茶”为题，于若瀛诗《龙井茶歌》中的“铜瓶试取烹新茶”、彭孙贻作《采茶歌》称“龙井新茶品价高”、高应冕《龙井试茶》“茶新香更细”、朱谏《寄茶与万学使》“雁顶新茶味更清”等，都反映了以上特点。早在明代，茶客们对云南晒青绿茶保存期的认识就与其他茶叶有异，如今，业界也普遍将《嘉靖大理府志》所载认作普洱茶“越陈越香”说之滥觞。

　　普洱茶在清初被列为贡品，形制以紧压茶为主，以利于长途运输和贮存。贡茶从产地以水陆联运方式在110天限期内运抵京城后，通常先存放于内务府广储司的茶库，然后呈请皇上挑选其中一部分存放于御茶房内以备皇室饮用，另一部分则用作赏赐和祭祀。清室善后委员会于1925年4月16日至5月19日对故宫茶库清查后撰写的《故宫丛刊之一：故宫物品点查报告》第二编第六册记载，在经清点的一间屋子里，库存的普洱茶较其他各省的贡茶总量还多，除茶膏、各色普洱茶等零散记录外，另有“木箱盛各种普洱茶半屋”。这些储藏在故宫茶库里的普洱茶后来以各种方式“飞入寻常百姓家”。1931年11月27日《世界日报》刊发的报道《故宫售物明日开始》中显示，政府当局已批准将故宫旧藏普洱茶等物品公开出售，其中“普洱茶每两售洋一角”。《同声月刊》1941年1卷11期所载《吟边小识》卷三中，写有：“清宫自开放后，旧储食品，任人购取，普洱茶尤多，最近亦三十年前所有，味极香醇。”2007年，北京茶叶总公司曾邀请国内专家对该公司1964年入藏的故宫“廿七年复查第11号”5斤重普洱紧团茶进行感官审评，结果认为其“形状匀整，表面光滑，色泽红褐，满披芽毫；汤色红艳明亮；香气、滋味有陈韵；叶底嫩匀柔软，红褐匀亮”。

图1 英国邱园藏陈年普洱茶之一（罗龙新供图）

　　普洱茶在清代产量较少，省外尤为难得，民间普遍以普洱茶特别是陈年普洱入药，认为其有消积食、治痢疾、发散等功效。如，1888年罗伯特·布劳恩编撰的《汉口及长江其他口岸出口药品清单及汉口出口药品等的近似值关税税则》中，普洱茶赫然在列，所附税则表对普洱茶有如此描述：“一种形似饼干状的扁圆形紧压茶，仅为药用，产自云南的普洱府，因此得名。”在1897—1901年思茅海关十年报告中，摘录了一份该海关为1900年巴黎世博会准备的展品所附的报告，写道“普洱茶销往中国的每一个省府，由于它们远离产地，常被当作一种奢侈品，而非普通饮料。人们相信它具有药用价值，甚至因为它可以辅助消化而在饭后品上一点。普洱茶由于加工粗放，有一股陈旧的味道，无法契合普通外国人的口味”。对于普洱茶应如何贮藏，《新闻报》1932年12月26日第13版刊发的《普洱茶》一文提供了简易方案：“云南普洱茶，不尽供以却渴，亦且治病神品，专治伤寒等症，惟藏贮不善，则易生霉，但虽霉不腐，功用依旧。然觉其霉也，可托茶肆烘焙之，则无恙。最妙者，平昔收于炒米中，为妥善之藏。予家素藏有云南普洱二砖半，曾一度于黄梅时节生霉，嗣烘焙而藏于炒米，近竟无恙。”他如《字林西报》1889年10月11日第3版《关于生长在中国西南边界普洱茶的评论》一文称“普洱属于一种药用茶，只因它具备通便之功效”；《中国热带作物（第一编）》（黄晃著，1940年出版）载“中外均认为普洱茶能作药用”“国内如两粤人民，多认老普洱茶有药性，饮之能解热病”等等，这方面的文献不胜枚举。

图2 英国邱园藏陈年普洱茶之二（罗龙新供图）

　　1735年，杜赫德以来华传教士的书信和报告为基础编写而成的《中华帝国全志》出版，书中依据在中国生活了30年的法国传教士西里克·康坦辛提供的材料，向欧洲介绍了一种来自云南大山的礼物——“POU EUL TCHA”（“普洱茶”的拉丁文写法）。他说：“普洱茶得名自云南一个叫作‘POU-EUL’的村落。茶树为高大野生乔木，叶片厚实修长。当地人将茶叶揉紧压制成球状，冲泡后茶汤呈红色。中国宫廷和民间从医者均认为此茶具备调养价值，可舒缓腹痛积滞，增进食欲。”他还打了一个绝妙的比方，“中国人对这种茶叶经年存放后的陈韵的重视程度，就如同欧洲人珍重陈年的‘十月啤酒’”。这应该是对普洱茶耐贮存及健康功效的特点描写得最早且生动详细的外文文献。

　　图3 1964年故宫旧藏普洱茶移交北京茶叶总公司后茶业专家王郁风的审评日记（刘宏飞供图）

　　民国时期与普洱茶保存期有关的文献，业界普遍认为以原信昌商号负责人马泽如、马桢祥口述（撰写）的《原信昌商号经营泰国、缅甸、老挝边境商业始末》《泰缅经商回忆》两文最为重要。据马泽如回忆，“江城一带产茶，但以易武所产较好，这一带的茶制好后，存放几年味道更浓更香，甚至有存放到十年以上的。出口行销香港、越南的，大多是这种陈茶，因为一方面经泡，泡过数开仍然有香有味；另方面又极易解渴，且有散热作用”。马桢祥称：“（普洱茶）大多数行销香港、越南，有一部分由香港转运到新加坡、马来亚、菲律宾等地，主要供华侨食用。也有部分行销国内，主要是新春茶。而行销港、越的多是陈茶，就是制好后存放几年的茶，存放时间越长，味道也就越浓越香，有的茶甚至存放二三十年之久。陈茶最能解渴且能发散。”

　　在当代，随着茶文化、产业及科技的蓬勃发展，对普洱茶保存期的描述、应用和研究也逐渐增多。如中国土产畜产进出口公司云南省茶叶分公司1979年编制的《云南普洱茶制造工艺要求（试行办法）》、云南省标准计量局1985年批准发布实施的《云南省企业标准 滇Q49—85 茶叶》、中国土产畜产进出口公司云南省茶叶分公司1990年印制的宣传册《茶的故乡——云南》、由魏谋城主编、1993年出版的图书《云南省茶叶进出口公司志（1938—1990）》等，均有对普洱茶“越陈越香”的表述；台湾地区茶人邓时海1993年在首届中国普洱茶国际学术研讨会上，以《论普洱茶越陈越香》为题作了专门论述；2004年6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行业标准NY/T779—2004 普洱茶》实施时，要求半成品（普洱散茶）必须先经过“在良好贮藏条件下长期贮存（10年以上）”的“熟成”过程；《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GB/T22111—2008 地理标志产品 普洱茶》则对普洱茶的保存期定义为“在符合本标准的贮存条件下，普洱茶适宜长期保存”。

　　图4  乔纳斯·汉威（Jonas Hanway）1756年出版的著作《茶论》（An Essay On Tea）一书中记录了西里克·康坦辛、杜赫德与普洱茶的渊源

　　据不完全统计，自1958年至今，以“普洱茶”“普洱生茶”“普洱熟茶”作为篇名发表在各类期刊上的论文2000余篇、学位论文300余篇，其中不乏研究普洱茶发酵机制、贮存环境、毒理作用、陈化原理等方面的佳作。科研文献从量变到质变的提升，极可能成为最终解锁普洱茶保存期问题的钥匙。（作者 郭红军 云南省茶业协会驻会副会长、代理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