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技术人员在探测地下管网。 记者孙莹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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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佳琪终于拿到了期盼已久的不动产权证书。朱红封皮配着烫金字样,她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标注着房屋轮廓的分户图映入眼帘,上面清晰列明房屋建筑面积、分摊共有建筑面积、宗地面积,右下角鲜红的登记专用章格外醒目。“有了这张图,我的房子就有了专属的数字身份证。”顾佳琪笑着说。
“大众看得见的是这一张薄薄的图纸,看不见的是背后一整套严谨的测绘工作。”昆明市测绘研究院工程师李然(化名)这样解释。你脚下延伸的马路、路边不起眼的窨井盖、街角伫立的百年老建筑——这座城市每一处看得见的实体空间,其背后都离不开测绘支撑。
量房子:每一平方米都有据可循
李然至今记得第一次带新人上门测绘的场景:新人扛着仪器刚进门,就忍不住发问:“李老师,我们测绘到底是量墙体,还是量房间内部?”
“都要量。”李然的回答干脆笃定。墙体厚度、阳台进深、公共走廊宽度、电梯井的实际尺寸——建筑里每一处空间细节都要逐一实测,哪怕只差1厘米,整户房屋的面积误差都可能带来几十元的契税差额。
从事房产测绘10余年,在李然眼里,一栋住宅楼从来不是一个笼统的建筑整体,而是由无数个“该不该计入面积、该按什么比例计入”的技术问题堆叠而成:封闭阳台按全面积计算,未封闭阳台按半面积计算;净高低于2.1米的飘窗不计入产权面积;走廊、电梯、楼梯这类公共空间,要按照法定规则按比例分摊到每一户。“很多人觉得公摊是模糊的‘黑箱’,实际上完全不是。”李然解释道,“每一平方米的分摊,都有政策依据、有明确算法、有可追溯的原始图纸。”
外业测量完成后,技术人员会将每一户的户型图单独“切片”绘制,再叠加到宗地权属总地图上,形成完整的权籍调查数据,提交至昆明市不动产登记部门审核,全部通过后才能进入发证环节。最终送到市民手中的,就是不动产权证书最后那一页盖了登记章的分户图。绝大多数人翻到这一页,只会简单扫一眼标注的数据,鲜少有人会深究:这些数字背后,是测绘人员扛着仪器,一层楼一层楼、一面墙一面墙实测出来的结果。
李然反复强调,房屋产权面积的唯一法定来源,就是合规出具的测绘成果。契税缴纳、产权交易、抵押融资……所有涉及房屋价值的经济行为,所使用的面积数据都必须以测绘结果为准。
量地下:每一根管线都精准归位
地面上的房子一目了然,地下的管线却“深藏不露”。
昆明市测绘研究院基础地理信息中心的周彬(化名),日常负责的正是地下管网普查工作。他和团队承担了盘龙区地下管网摸排任务,这项系统性工作从2021年启动,至今已持续推进5年。盘龙区数十万个窨井盖,几乎每一个都被他们逐一开启核验过。
“早年开展地下管线探测,作业人员需要直接下井,特殊工况甚至要配备潜水员,风险很高。”周彬介绍,如今作业模式已大不相同,技术人员在地面就能操控专业设备完成探测,安全系数大幅提升。
整个普查的过程,本质上就是一次城市地下空间记忆的重建。团队首先要梳理历史档案,但昆明早年城市建设档案管理不够完善,大量历史数据未完成汇交,管线坐标精准度有限。因此历史资料都必须经过现场复核:技术人员拿着旧图纸逐一走到实地,撬开每一个窨井盖,核对每一条管线的走向、埋深和连接关系。图纸上已有的信息逐一验证,图纸上缺失的部分则补测。遇到淤堵、破损的管段,团队将检测机器人送入管内,这台带动力轮的遥控设备拖着120米长的线缆,钻进管道内部拍摄内壁的破损、渗漏、树根穿管等情况。机器人无法进入的狭小管段,就用5米长的QV管道潜望镜从井口伸入,完成近距离观测。这些海量数据最终汇集成一套完整的地下管网数据库,既是后续雨污分流改造的核心设计依据,也是未来城市建设不可或缺的“地下底图”。
量历史:每一处老建筑都留有底样
如果说普通房屋的测绘是为了当下的产权界定,那么历史建筑的测绘,则是为了留住城市的记忆。
张宇(化名),昆明市测绘研究院测绘工程分院长,是个地道的昆明人。聊起历史建筑测绘,他最先想到的不是技术参数,而是从小逛到大的光华街片区。酒杯楼的独特圆弧、福林堂的精致雕花、马家大院的四方天井……这些他小时候常常见到的老建筑,如今成了工作的核心对象。同一个地方,儿时用脚步丈量、用眼睛观察,现在用三维激光扫描仪采集、用点云数据完成建模。
“这种感觉特别奇妙。小时候在这儿逛的时候,哪会想到有一天自己要把这些老房子一毫米一毫米地精准记录下来。”张宇感慨。
张宇最早接触历史建筑测绘是在2014年,当时南强街项目使用的还是架站式三维激光扫描仪,单台设备就有二三十公斤重,他一个人扛着设备辗转作业。一个测站要扫描二三十分钟,南强街扫完花了好几个月,为了采集到屋顶的完整数据,他还曾爬到附近派出所的楼顶上架设仪器。那时候一台进口扫描仪价值上百万元,扫描完成后的数据量极其庞大,合作研究院甚至要专程从外地赶到昆明,用移动硬盘拷贝数据。
如今,作业条件早已今非昔比:设备越来越轻便,一个测站几分钟就能完成扫描,无人机还能轻松补上人工难以抵达的屋顶盲区,整体作业效率提升了10倍以上。“像马家大院这种合院建筑,内外全部扫完,半天就能完成。”张宇说道。
效率提升的同时,对精度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
历史建筑测绘从来不是简单测量长宽高。三维激光扫描生成的点云模型,可以直接切出建筑的正立面、侧立面、分层切面,相当于给老建筑绘制了一幅1:1的精准骨架图。有了这套完整的图纸,未来历史建筑如果出现损坏,就能实现精准复原,不会走样。
丈量的工具一直在迭代更新:从最早的皮尺,到后来的全站仪,从扛着二三十公斤的扫描仪奔波,到现在操控无人机和管道机器人完成作业,测绘装备已经更新了一代又一代,但“精准丈量城市”这件事的内核始终没变。不动产权证上的一串数字、马路下面的一根管线坐标、老建筑的一幅骨架图——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空间,都有它精准的地理坐标。大众看得见的是一张张图纸,看不见的是一代又一代测绘人几十年如一日,对这座城市每一寸土地的坚守与丈量。(昆明日报 记者刘婷婷)
一点都不能错
市民李晓飞没有想到,手里这张在昆明“2026年测绘法宣传日暨国家版图意识宣传周”期间领到的《湖滨春城山水花都·昆明环滇池生态旅游地图》,不仅点燃了她深入家乡山水的热情,还藏着她未曾了解的门道。
这幅由昆明市测绘研究院绘制的地图长85厘米、宽58厘米。一面是1:60000比例尺的环滇池区域图,凤凰山天文台、滇池绿道、浮桥、美丽乡村、古树名木清晰标注。另一面印着国家、省、市地图,还有《中华人民共和国测绘法》相关知识、《昆明市测绘管理规定》和“五步快速识别‘问题地图’”等提示。
地图封面最醒目的位置,红色字体印着第23个全国测绘法宣传日的主题:“维护地理信息安全 激发时空数据潜能”,以及“规范使用地图 一点都不能错”12个字。
一张“一点都不能错”的地图从哪来?
答案在天地图·昆明——国家地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的市级节点。在这里,昆明最精确的地图向公众免费开放下载。
“这是全市最权威的地理信息公共服务入口,平台底图数据纵向贯通国家节点和省级节点,标准一致;横向协同农业、住建、党建等多个部门、领域,既是城市治理的数字底座,也是面向公众的公益平台。”昆明市测绘管理中心地理信息管理科科长王勤珍说。
点击右上角,切换到影像模式——0.5米分辨率的卫星影像全域覆盖,城区和郊区精度一致。地图、影像、地形三种模式自由切换,测距、量面积在线就能完成。
在“标准地图”栏目,各种比例尺、各种幅面的昆明地图都能免费下载。每张地图的左下角,都印着一个审图号。“这是地图的‘身份证’,有审图号的地图才合规合法。要用地图,就上天地图下载,安全、规范还免费。”王勤珍说。
截至2026年7月,标准地图累计下载8.85万次。
标准地图面向每一个人,联合测绘系统则面向每一个建设项目。这是云南省最早建成的联合测绘系统,2023年9月启用,已与省级“多测合一”打通。勘测定界、规划放线、竣工测量、绿地核实、人防测量、地下管线探测——6类测绘事项,建设单位只需委托一家测绘单位,一次性完成。成果统一入库,规划、住建、人防、园林绿化等部门共用一套数据。
城市之外,天地图·昆明也在下沉。石林县阿着底村数字乡村系统里,乡村概览、产业结构、乡村规划一清二楚——查地块是否在生态红线内、圈一下就能算出项目可用面积,古树名木全部建档。阿着底村只是一个起点。
从“一张地图”到“综合平台”,天地图·昆明的价值还在不断延伸。截至2026年7月,平台总访问量已达340万人次。
不久前,平台新增了一个“昆明特色”专栏,按照王勤珍的构想,将在专栏里把昆明独特的山水人文、风土人情装进去。《湖滨春城山水花都·昆明环滇池生态旅游地图》就是其中一张。
一张地图的背后,藏着一座城市的精准坐标。(昆明日报 记者徐晓俊)
飞
上3000米
张成扬(化名)是个90后,毕业于云南师范大学测绘工程专业。2023年,他和另外3名同事成为昆明首批CountryMapper与CityMapper航测系统操控员——也是全市目前仅有的4人。
他没有想到,大学课本里学过的“高分辨率影像采集”,如今已是他工作的日常。
张成扬记得自己第一次上飞机就因为晕机呕吐了。
飞机刚爬升到3000米高度,机身出现颠簸。那是一架六座的小型固定翼通航飞机,没有密闭增压舱,机身在气流里摇晃。他捂着嘴,眼睛还得盯着屏幕——飞行高度、曝光间隔、航向参数,一个数字都不能错。
执行航测任务用的不是民航客机,而是经过改装的飞机:机腹开一个孔,相机镜头从孔里探出去,垂直朝下。机舱没有卫生间,没有增压舱,上去了就不轻易下来——空域审批流程复杂,每一个架次的成本都不低。
为了拍到高精度影像,飞机必须在特定的高度飞行。越低越清晰,也越颠簸。新人上机,头晕、呕吐是常态。张成扬说:“吐完还得接着盯。”
飞到4000多米高度,空气稀薄,必须全程戴氧气面罩。地面20多摄氏度,机舱里接近零摄氏度。他穿两条裤子、裹着毛衣,手指冻得发麻,还得操作设备。一次飞行平均约7个小时,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每次起飞前,张成扬都要把整个航线“写进”设备里:飞多高、每隔几秒拍一张、航向怎么拐,全部预设。飞机沿航线飞行,相机自动拍摄,他要做的是紧盯屏幕,时刻与机长保持沟通,让飞机与航摄仪完美配合,确保任务顺利完成。
单张照片覆盖地面幅宽3公里——按一次快门,3公里宽的山川、田地、村庄全部收进一张照片。
采集回来的海量原始影像,要过四道关。第一关“匀色”:让相邻照片色调一致,否则拼接出来像打补丁;第二关“空三解算”:精确算出每张照片在三维空间中的位置和姿态;第三关“三维建模”:让平面照片“站”起来,变成可旋转、可量测的立体模型;第四关“要素提取”:把建筑、道路、河流一条条从影像里抠出来,分类标注。
张成扬说,干这行越久,越觉得“难”字不在天上,更在地上。数以万计的照片,回来要靠软件逐张“缝合”。
一张完整的俯瞰实景图,需要4至5个月才能完成。地面上10厘米以上的物体:田埂、每一栋楼、每一条路,全部清晰可见。
这套数据成为地图,高速公路选线,从中提取地形,规划部门用它判断哪里能挖、哪里要填,违建核查拿它做比对,土地整理用它算工程量……这张图就是城市的“数字底座”。
每代测绘人都有自己的丈量方式。上一代人用脚走、用眼看、用手记,把坐标一个一个“钉”在大地上;到了张成扬这一代,他们从3000米的高空往下看,一次快门收进3公里。方式变了,但那件事没变——把脚下的土地量清楚,交到底座上去。(昆明日报 记者孙莹)
钻
入地下
李海涛(化名)干的活,在地下。
他是昆明市测绘研究院的一名测绘师,负责地下管线探测,干了10年。
“10年前刚干这行的时候,说是靠仪器,实际上真碰上事儿,还是靠挖。”李海涛说。
“那会儿最怕的就是排水管,找着了、挖开了,还得人下去看里头什么情况,裂没裂、堵没堵、接口脱没脱,全凭一双眼睛。人钻不进去的地方,就只能干瞪眼。”他说。
“现在不一样了。管线仪测金属管线,电力、电信都靠它,一天能测3公里。”李海涛手里提着一台管线仪说。但排水管多是混凝土管,仪器测不了,就得下井摸,遇到暗河要潜水,拿不准的还得用地质雷达扫。
管子在哪儿靠管线仪,管子里面什么样靠CCTV管道检测机器人(闭路电视检测系统)。李海涛脚边就放着一台。
这台机器人有两组轮子:外圈4个大轮,内圈6个小轮,根据管径和管壁状况切换使用,轮子本身可以升降,让车身在管中保持居中。车身上方的摄像头平台也能独立抬升,管径越大升得越高,最多抬30厘米,为的是让镜头找到最佳拍摄角度。平台顶端是一个360度旋转的摄像头,管道里的画面实时传到地面的电脑屏幕上。
“以前刨开看,现在不用了,它下去替你看。”李海涛说,CCTV管道检测机器人带摄像头,管线怎么走,管子里头什么问题,屏幕上看得一清二楚。哪儿裂了、哪儿堵了、哪儿被树根扎穿了,进去一圈全在明面上。
“管子找着了,它下得去;管子拐弯了,它也跟得上。最深的地方、最窄的缝,人进不去的它都能进,还不用撬井盖、不用下井、不用刨路。”李海涛笑称,“以前是‘挖’开看,现在是‘钻’进去看。一个刨土,一个探路,干的是一样的事。”
下井的时候,两个同事守在井口,用吊钩把机器人慢慢放下去。李海涛盯着屏幕,根据画面和同事的提示遥控操作:前进、后退、转向、抬升平台,让小车稳稳地在管子里走。
这台机器人查的是雨水管和污水管,管径300毫米以上的都能进。管内积水不能超过管径的三分之一——水太深,轮子泡在里面走不动,摄像头也拍不清。
遇上积水深的、管径小的,就换QV管道潜望镜。它比CCTV小车简单——不带轮子,不能自己走,靠一根伸缩杆从井口送下去。但它的摄像头焦距能拉,管道里光线好的话,50米以内都能看清。积水淹到管子一半也能拍,专门补CCTV小车进不去的管段。
从刨土到机器人,从人眼到摄像头,10年里李海涛经手的地下管线不知道有多少公里。
地下,就这样被一寸一寸量了出来。一座城市的“里子”,就藏在这些看不见的管线里。(昆明日报 记者孙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