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水河村省级月季种业基地。
李淑斌(中)指导科技人员开展杂交育种。
“溯光”月季。
晋宁区委组织部供图

李淑斌(中)指导开展月季分子育种。

“久仰”月季。

花卉种业导师受聘仪式。
昆明信息港讯(昆明日报 记者陈思伊 方圆)走进晋宁区宝峰街道清水河村,连片月季大棚绵延至山脚。作为全国鲜切花核心产区,这里流传着一句行业老话:全国10枝鲜切花7枝产自云南,云南10枝鲜切花7枝出自晋宁。全区6.19万亩花卉种植基地,年产56亿枝鲜切花,“高原花都”的美名响彻全国。
体量越大,隐痛越深。长期以来,晋宁乃至全国的高端花卉种苗高度依赖进口。核心种质资源、育种技术、品种知识产权被国外企业牢牢把控,产业一定程度上被困在低附加值的种植端。种源“卡脖子”难题,成为横亘在云花产业转型升级路上的一大壁垒。
为破解花卉种业困局,晋宁区出台专项选聘方案,依托清水河“产研小院”创新推出“花卉产业种业导师”制度,会聚国内顶尖科研人才,联合春城产业导师李淑斌博士团队开展育种攻关。这场以人才为核心、以种业攻坚为目标的创新实验,不仅为晋宁花卉产业植入自主可控的“中国芯”,更为全国特色农业种业振兴、产才深度融合探索出可借鉴、可推广的新路径。
“种源”成为发展最大掣肘
“国内花卉商业化育种起步较晚,而国外头部花卉育种企业拥有上百年商业化育种历史,部分家族企业历经四代传承,积累了数万份稳定的商业化种质资源,双方实力悬殊。”昆明市晋宁区农业特色产业服务中心副主任宋进春介绍。
起步晚只是其一。一个稳定的商业化切花新品种,从杂交筛选、多代性状测试到区域气候适配、市场试销,周期长达6至10年。“育种是‘十年磨一剑’的高投入行业,短期无收益,多数社会资本不愿入局。晋宁区的经营主体大部分是种植农户和花卉合作社,体量小、现金流薄弱,无力承担长期研发投入。”
更严峻的是,国外企业凭借数十年育种积累,牢牢把控高端品种知识产权,一边输出种苗收取专利费;一边限制优质品种进入国内市场。双重壁垒把国内花农锁在低附加值种植环节,本土花卉企业也难以开拓海外市场。
“早年出国交流,国外企业直接把我们挡在核心育种试验区外,关键品种选育流程绝不对外开放。那时候我们连和对方坐在一起讨论产业发展的资格都没有。”谈起花卉种业发展的过往,“产研小院”创始人、被业界称为“花痴博士”的李淑斌满是感慨,“我们看似是花卉生产大国、生产大区,但本质上只是种植代工基地,没有品种权、没有核心技术,就没有产业话语权。”
同时,国内花卉育种长期处于“单兵作战”状态——各大高校、科研院所资源分散、规模有限,难以形成持续攻关合力,这也是国内种业长期难以突破的核心症结。
创新推出花卉种业导师制度
摆脱种源困境,核心在科技,关键在人才。为打破人才分散、技术薄弱、资源不足的发展瓶颈,晋宁区立足产业痛点、精准靶向发力,出台《晋宁花卉产业导师选聘实施方案》,以“产研小院”为核心载体,创新推出花卉产业种业导师制度,开启一场以人才集聚赋能种业攻坚的创新实验。
“种业导师这个事,其实是和组织部一起根据农业需求琢磨出来的。”李淑斌说。他从2015年带着几名学生到晋宁的一片荒山,如今已是拥有50余人的科研团队,保存着30万余份育种材料。但面对国际竞争,一个人带一个团队远远不够。
“我们面临两个最大的挑战是人才和资金的问题。”李淑斌坦言。大量高学历博士、高层次人才进入企业意愿较低。“不要说留学回来的博士,就是国内的博士,宁愿毕业了去大学当辅导员,也不愿意到我大棚里出汗。”
晋宁区给出的答案是:“以才引才,以才育才”——选聘种业导师,通过“导师带徒”把一个人的力量变成更多人的力量。招聘公告发出后,累计吸引20余名来自中国农业科学院、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国家花卉工程技术研究中心等大院大所的高层次人才报名。最终选聘16名种业导师,不仅涵盖生物育种、扩繁、采后处理等传统领域,还囊括美学、药学等相关专业,打破单一育种的技术局限,构建全链条、跨学科的科研人才矩阵。
“选拔标准?说句实在话,就是在国内花卉领域里面真正做事情的人。”李淑斌说。16名导师每人带两三个“徒弟”——这些“徒弟”不是在校学生,而是李淑斌团队全职聘用的科研人员。“我们不需要来这里干一两年就走的人,我们需要能够把青春和事业留在晋宁的人才。”
“小育种家培养工程”由此启动:徒弟可以跑到师傅的学校去学技术,育种中遇到技术难题可以随时请教。“这些孩子有了地里的实践,再加上老师的理论指导,理论与实践同步进步,成长就快了。”李淑斌介绍。
为留住人才、赋能发展,晋宁区持续厚植人才发展沃土,构建全方位保障体系。创新推出“花惠贷”“花企贷”等特色金融产品,推进农村产权抵押试点,累计争取产业信贷资金超1亿元,有效破解科研融资难题;组建重点项目专办先锋队,提供“帮办代办、上门服务”,精准解决人才创业、科研攻关中的各类难题;创新“租金+薪金+股金”的联农带农机制,让科研成果、产业发展红利惠及群众。
晋宁区委组织部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让这些专家来到晋宁,不仅仅是私人感情,他们收到的是来自组织的认可。”晋宁区还出台了配套政策,在“关键小事”方面提供保障。“政策+情怀+感情,三个方向来留住人才,缺一不可。”李淑斌笑言。
从“中国芯”到“国际桌”
李淑斌团队走了一条“笨路”——先培育亲本,建立大的基因库,再选育品种。从2014年扎根晋宁,到种业导师机制落地见效,十年深耕、久久为功,晋宁花卉种业攻坚实现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跨越式突破,一步步打破国外技术垄断。
目前,“产研小院”已建立超过500亩月季种质资源库,收集国内外月季品种资源3000余个,自主创制育种材料30万余份,储备种质资源体量位居全国月季领域首位。种质资源库的价值在哪里?李淑斌打了个比方:“种质资源就是基因的底座。如果我的底座只有100平方米,金字塔最多垒到10米就倒了。但如果底座是1平方公里,我的金字塔就能垒得更稳更高。”
更关键的是另一组数据:团队累计申报自主知识产权月季品种295个,全国领先;核心育种规模达到每年100万粒种子,全球领先;“晋宁翠花”“郑和下西洋”“烈火”等品种已获授权并规模化推广种植。
“育种好不好,关键看市场。”李淑斌解释,为避免科研与市场脱节,“产研小院”创新建立“市场前置检验”育种机制,一改过去“先育种、再推广”的传统模式。新品种培育阶段便开展多气候带种植试验,记录不同环境下的产量、抗病性、开花表现,经过市场验证、品控稳定后再向农户推广,大幅降低花农种植风险。
在技术迭代层面,种业导师团队推动晋宁区花卉育种实现革命性升级,从传统经验式杂交育种,全面迈向分子育种、数字化育种新阶段。依托农业农村部月季育种重点实验室平台,借助大数据、基因测序等现代技术,精准定位优良基因、定向培育优质性状,育种精准度、效率、成功率大幅提升。
2025年12月,李淑斌博士团队联合拥有170多年历史的国际月季育种巨头——法国梅昂公司在晋宁设立“国际月季种业联合创新中心”。“他们看到了我们的成长,看到了我们的创新能力。”李淑斌说,“我们现在有资格跟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从“没有上桌的资格”到“可以一起上桌”,这场跨越用了十年。
从“跟跑”向“领跑”跨越
有了产业导师助力,晋宁花卉产业正从单一种植向全产业链延伸——从种业研发到标准化种植,从精深加工到冷链物流,从品牌销售到花卉文旅,把花卉绝大部分收益留给本地花农。
目前团队种子种苗年营收达3000万元,切花月季规模化种植今年突破100亩;2025年推出的自主品种“郑和下西洋”已在西安、永德、昆明开展小范围试种,自主研发的月季品种走出云南、走向全国的步伐稳步加快。
“品质提升、亩产增加,农民收益也就增加了。”宋进春说,现在花卉的亩产从传统5万—6万枝提升为10万—18万枝,亩均净增收2万—4万元。参与“三金”模式(土地流转租金、基地务工薪金、入股分红股金)的农户,仅租金和务工两项,年增收就超过8万元。
种业导师机制不仅重塑花卉一产育种根基,更带动村庄三产融合发展。清水河村注册村级农业公司,流转184亩土地建设月季研发基地,同步开发月季主题餐饮、民宿、观光业态,形成“科研育种+种植生产+农旅观光”全链条模式。村集体经济从2019年5万元增长至如今的48万元,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提升至2.3万元,村庄先后获评云南省乡村振兴示范精品村、省级民主法治村。
立足当下,李淑斌团队定下双十年发展目标——第一个十年,全力冲刺国内月季种质保有量、新品种申报数量、规模化育种产量全国第一;下一个十年,全力攻坚国际化市场,真正实现从“中国育种”到“全球共享”。如今,“产研小院”通过多种渠道已提前储备了具备国际视野的育种人才,直面全球花卉产业竞争。
“我们未来十年的目标,是从中国走向世界。”李淑斌说。
如今,晋宁正逐步具备与国际顶尖育种企业同台对话的基础,并成功与全球百年花卉育种巨头建立联合创新中心。未来十年,晋宁区将持续深耕种业创新,完善人才培育体系,打造国际化育种团队,持续提升自主品种市场占有率和国际竞争力,从“跟跑、并跑”向“领跑”跨越,全力打造全国花卉种业创新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