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椿炒鸡蛋。 （梁河县融媒体中心供图）

香椿。（杨兴龙 尹加根摄）

我的故乡在梁河县。说起春天，最先涌上心头的，便是香椿的滋味。那种香，混着山野的清气，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性，与腊肉一同在锅中爆炒，便是春日里最令人惦念的味道。

香椿是与春天一同到来的，又随着春风漫入梁河的空气里。这里冬无严寒，夏无酷暑，花开四季，果结终年，时节在这里仿佛失了边界。但每年总有那么一段日子，光秃秃了一整个冬天的香椿，悄悄冒出暗红色的嫩芽——我便知道，春天是真的近了。那星星点点的嫩芽，像是春天递给山里人家的信物，悄无声息，却又郑重其事。

小时候，我总觉得香椿是世上最奇怪的植物。它的味太“冲”了，钻进鼻腔，总让我忍不住皱眉。可大人们偏要把它和窖藏一冬的腊肉配在一起——一个浓烈，一个厚重，两样东西凑在一起，我总觉得像是两个脾气迥异的人被硬拉在了一起，别扭极了。可家里的长辈却年年惦记着，一到时节便四处寻觅最新鲜的那一把，仿佛错过了，就辜负了什么似的。那份执着，儿时的我始终无法理解。

直到渐渐长大，才明白大人吃的哪里只是香椿。他们吃的，是那一口沉甸甸的岁月，是沉寂一冬之后重新萌发的希望，更是这片土地对生活最庄重的回应。德宏人讲究吃“时令菜”：春天吃香椿、扫帚头、白花，夏天品鸡枞、黄瓜，秋天尝新掰的玉米，冬天煮一锅霜打过的青菜、萝卜。那句“冬吃萝卜，夏吃姜”的老话，是祖辈传下的智慧，也是我关于食物最朴素的认知——盘中之味，从来不只是舌尖的满足，更是山水的节拍、日子的秩序。

这样的日子，德宏人过了一年又一年，不急不躁，不争不抢。你若来到这里，便会发现，这里的人从不与时节对抗，而是顺着山水的脾性，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山馈赠什么，便珍惜什么；春天来了，便郑重地吃一口春天的滋味。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热爱，不必言说，都化在灶台的烟火里，藏在年年准时上桌的香椿炒腊肉中。

清晨，你可以跟着当地人去赶早集，看竹篮里还带着露水的香椿芽，听摊主用傣语热情地招呼你尝尝鲜。午后，寻一家农家小院，坐在缅桂花树下，等一盘刚出锅的香椿炒腊肉端上桌——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香椿是今早刚从山上掐的，一口下去，山野的清香与岁月的醇厚在舌尖化开。傍晚时分，随便走进一个寨子，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各种时令小炒的香气。当地人会拉你坐下，倒上一杯自酿的米酒，笑着说：“来得恰好嘛，今天刚摘的香椿，快些尝尝！”

始于山水，归于烟火——我想，这便是德宏最动人的所在。山水是它的底色，慷慨地孕育出四季不断的馈赠；而烟火，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以最朴素的方式，将山水的恩情化作了日复一日的热爱。

香椿年年发，腊肉岁岁香。那一口“椿”味里，藏着的何止是春天的气息，更是德宏人对脚下这片土地最深沉的情意。而这份情意，或许只有亲自来尝一口，才能真正领会。（德宏团结报 寸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