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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博物馆的灯光

列车飞驰,窗外的滇西群山如巨浪般起伏。

那部撰写了三年的长篇报告文学《隧贯山河》,像一块耕耘已久的土地,临近收获。应云桂铁路云南公司之邀,我乘车前往昆明,为作品的再一次磨砺进行采访。

隧道建设方极为重视,安排了指挥部的工会主席代援朝陪同。代援朝的爷爷是一位志愿军坦克兵,在抗美援朝中失去了双腿。父亲为他取名“援朝”,让后代铭记。高黎贡山隧道开工时,援朝和许多隧道人走进了滇西群山深处,一守便是十余年,这何尝不是一种精神的赓续?

列车向前,我的思绪也在奔驰。

为了一本书,我在山路上踽踽独行,走了很久。过去喜欢听《三百六十五里路》,感叹那悲壮苍凉的调子。如今,我却真的行在这一个又一个三百六十五里的路上。面对这座人类历史上首次穿越横断山脉、被称作“世界上最难修的铁路隧道”,如何才能写出那些常年在地心深处、为一种信念一直付出的隧道人?我一直追寻,困苦如西天取经。列车呼啸,一种失落的感伤在胸中颠簸。我忽然想起:在高黎贡山南麓那片故土上,铁路依然还是一个百年未竟的梦想。

我想起在高黎贡山上的一次采访。我曾询问一位隧道人,在这大山深处坚守十余年,最有印象的是什么?

他告诉我:“是一群白发苍苍的老人。”

山脚南麓,有一群龙钟老者,年年都会进山来,像暮鸟投林。这些耄耋老人用布满青筋的枯枝老手,摇晃着隧道人的手臂:

“高黎贡山隧道什么时候能打通?大瑞铁路什么时候通车?”

“在我们有生之年,能坐上火车去昆明吗?”

“这一天会来的,我们一直等着。”

老人们浑浊却有光的眼神,刻在了隧道人心里。

而今,我坐上这条线上的高铁,却是从高黎贡山隧道的另一端启程,我才真正理解了梦想。

参观云南铁路博物馆,是这次赴昆采访的一项安排。

大瑞铁路,是中缅国际大通道的重要干线,也是“一带一路”沿线的标志性工程。高黎贡山隧道,为其“咽喉”和枢纽,其技术难度在世界隧道建设史上前所未有。成百上千的隧道人,在埋深千米的地心深处,创造了一项又一项中国第一,使之成为了一幅气壮山河的画卷。中铁隧道局、中铁二院都是这幅画作的丹青大师。而作为隧道建设管理单位的云桂铁路云南公司,是这幅杰作能凌空出世的艺术总监。其使命是整合各种建设力量成为“使命共同体”,聚力攻克高黎贡山隧道这一世界级难题。

这次参观时间,并非博物馆开放日。解说员小黄老师不仅对展出了然于心,而且情感饱满。或许他已讲述过数百上千场,但中国铁路早年的悲怆,以及新时代走近世界舞台中央的那种自豪,依然感动着他,也感染着我。

伫立在橙色灯光下,像在月光里静听小黄老师娓娓讲述,我的眼前却切换出另一个场景。两年前深秋,为了支持这部书的写作,被誉为“中国隧道建设国家队”的中铁隧道局,安排我赴广州南沙采访。第一项活动,便是参观中国隧道博物馆。彼时,这座中国唯一的隧道博物馆刚刚落成,如一位尚未揭开红盖头的新娘,却为我一个人专场开放。一位高挑的、像清晨初放花朵般的女解说员,竟为我作了三个多小时的专场讲述。

其实,我只是一位普通作者。在一个又一个三百六十五里前行的路上,我一直认为自己走得太困苦。其实,我一直沐浴着阳光。

移步在针落可闻的博物馆,起初平静,随后却一阵阵激越,我听见了自己血流的声音。这里除了海量翔实的文献,还陈列着浩繁珍贵的实物。写作路上我曾想象过的无数场景,在这里一一无声地诉说着。

我见到了翘着金色小胡子的戴维斯照片。我查阅过许多资料,而今,他和那段历史的影像和文献,静静展示在这里,让我想起了《隧贯山河》里的描写:

“那是一个傍晚,城门洞开,出入的马帮络绎不绝。上百匹骡马组成的队伍,驮着从永昌来的土布、大理来的茶叶,沉重的步伐让石板路‘得得’作响,微微震颤。另一队刚从缅甸归来,交织成沸腾的生活交响乐。戴维斯站在熙攘的人群外,看着流动的繁华,竟一时失语。”

这是云南、也是中国早期铁路的一段悲伤历史的缩影。为了在高黎贡山下的西南地区修一条铁路,以最大程度攫取中国利益,英国远东情报局局长戴维斯扮成学者,前后四次深入中国西南勘探线路,历时六年。

《隧贯山河》写道:“这一刻,戴维斯忽然理解了伦敦的用意。这份繁华,至今还不属于女王陛下;这片土地的财富,还未贴上帝国的标签。他在日记中写道:‘这里的活力令人震惊。如果我们不能通过铁路,将这片土地与大英帝国的利益连接起来,这里的财富将永远只是地图上的符号。’”

沉浸于展区,我很快见到了滇越铁路。其中的一些照片,竟是法国人早期拍摄的。滇越铁路是中国的第一条国际铁路,也是云南的第一条铁路,然而它见证了中国人的辛酸与屈辱。

写作时,我曾一度困惑:在这条规划走向南亚东南亚的大瑞铁路的作品中,是否要再现那段悲壮的历史?这种纠结让我挣扎,直到此时。

听着讲解,目睹那些泛黄的老照片和残破实物,我追忆着书中的文字:

“1903年,《滇越铁路章程》签订。在昆明的法国领事馆,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条约规定:法国拥有滇越铁路的路权,运营八十年后才归还中国,且中国需偿还修建费用。法国公司取得了铁路的修筑权与经营权,甚至可在铁路沿线派驻警察,俨然‘国中之国’。”

“我们中国人,为什么不能建造自己的铁路?”这是在那个时代爆发的最悲伤也最绝望的呐喊。

事实上,这条在人类历史上将首次穿越横断山脉的大瑞铁路,此前曾有过一条滇缅铁路。那是在中华民族最危难的时刻,支撑中国抗战的一条铁血大动脉。然而,就在行将铺轨之际,因日寇入侵,被彻底炸毁。

这段历史我查询了许久。而今,在展厅里又一次得到证实。我想起文稿中对滇缅铁路督办曾养甫的描述:

被称为“中国铁路巨擘”的曾养甫,把自己关在办公室,幕僚们听到里面传来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那是三十万中国民工,用超过十万条生命一寸一寸凿出来的路,是数以万计的中国工程技术人员在国破家亡的绝境中,用智慧与汗水浇筑的梦。现在,却要让他下令将之毁灭。

“预备——爆!”

随着一声令下,是一声接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夜空。巨大的桥梁在爆炸中扭曲、断裂,轰然坠入深谷。

他仰头,面向苍茫的群山和无尽的夜空,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痛彻心扉的长号:

“人世间——从此再也不会有滇缅铁路。”

……

这,绝不是一个人的长号。

驻足博物馆,我感觉心中那盏忽明忽暗的灯,明亮了。我想起中国铁路之父王梦恕院士在世界大会上那句铿锵有力的宣告:“世界还是那个世界,而中国早已不是那个中国。”

今日之中国铁路,中欧班列横贯亚欧大陆;从雅万高铁首次全套中国标准“走出去”,到中老铁路让山不再高、路不再长,再到高黎贡山隧道正在创造的世界奇迹——中国铁路正以气吞山河的姿态,从世界舞台的边缘走向中央,成为重塑全球互联互通格局的重要力量。

走出博物馆,暮色已为春城的楼宇镀上了金黄。回头望去,那座建筑静静矗立,像一位沉默的见证者,将百余年的屈辱、抗争、梦想与光荣悉数收藏。我忽然明白,那些泛黄的图纸、锈蚀的铁轨、残破的文物,并非仅仅是历史的遗骸,而是一条铁路的根系。

是的,根系。

一棵树能长多高,不取决于它的枝叶多么繁茂,而在于它的根扎得多深。今天,当我们站在高黎贡山隧道这一世界级工程面前,大瑞铁路即将成为面向南亚东南亚辐射中心的钢铁脊梁。但必须记住——所有的远方,都将从脚下这片浸透了泪水与汗水的土地出发。只有铭记那条曾让山河破碎的滇越铁路、那条曾以血肉筑就的滇缅铁路,大瑞铁路才不仅仅是一条钢铁大道,而是一条有根、有魂、有温度的民族复兴之路。(德宏团结报 夏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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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曹芸 责任编辑: 孙红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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