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南西北角,高黎贡山与担当力卡山夹峙一江。江水碧绿,奔流不息。这里是独龙江,每年有280天阴雨,曾半年大雪封山,被称为“原始社会的最后一片活化石”。
74年前,第一支武装工作队徒步翻越雪山,进驻这里。从此,一个基层党组织扎下了“根”。
74年后,马帮驿道变成公路,茅草房变成安居房,独龙族“一步跨千年”。当年扎下的“根”,已长成如今的怒江傈僳族自治州独龙江边境派出所——一群平均年龄31岁的年轻人接过了旗帜。
74年,不变的是:“为民造福是最大政绩。”
在独龙族群众心中,他们始终有一个名字——“玛牟”(亲人)。
“焐热”的政绩
独龙江边境派出所民警黄强从警7年,最重要的“搭档”是一台照相机。
他驻守的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独龙江乡,没有照相馆。老百姓拍张证件照,得坐车到约80公里外的县城,来回车费200多元。这对于许多家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于是,派出所户籍室里多了一套拍照设备:补光灯是自费购买的,民警兼职摄影师。后来,这件分外之事越做越细。他们备好深色西装,也准备了独龙族传统褂子,让乡亲们自选。
再后来,民警们背上设备,往更深的山里走。住在高山上的“文面女”奶奶,拿到了平生第一张正式照片,反复摩挲着相纸,用独龙语说:“这张纸,金贵啊。”
驻守在全国唯一的独龙族聚居地,派出所承担着115公里中缅边境线、1997平方公里辖区的管控任务,以及6个行政村41个村民小组1235户4432名常住人口的治安管理。
群众有需求,组织就有回应。派出所把“为民造福”拆解成一项项具体制度:警务前移至6个抵边警务室、7个联防所,全乡划为110个网格,6名民警担任行政村党组织副书记,8名民警兼任中小学法治副校长。党员民警驻最偏远的点、干最危险的活,党组织的触角延伸到每一个村寨、每一所学校。
一张证件照的背后,是夜间户籍室、流动服务车、免费照相馆一整套便民机制在运转。
利民之事,丝发必兴。
龙元村叔侄俩因琐事闹了近两年的矛盾。民警谢江听说后,没有直接上门调解,而是请来村里的老支书,把叔侄俩约到火塘边谈心。
铁皮壶在火塘上咕嘟作响,谢江倒上热茶,聊起往年收成:“上年草果价好,你们叔侄俩一起上山摘果,一天能背七八口袋下来。”
老支书接过话头:“你俩一起在江里钓鱼。你叔叔怕你被水冲跑,把你扛在肩上走。那时候多亲啊。”
火塘里的柴烧得噼啪响。侄子低着头,叔叔喉结动了动。沉默许久,侄子红着眼抬起头说:“阿叔,当年是我不懂事,说话太冲,你别往心里去。”叔叔也掉了泪,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说:“我也有不对。”
两年的隔阂,在一个晚上、一壶热茶、几句家常里,散了。
谢江说,在独龙江,他们从不把邻里纠纷当成“案子”来办。“我们这地方山高路远,老百姓能依靠的人不多。有些事,你得花时间去焐。焐热了,心结就开了。”
陪坐在火塘边,等一壶水烧开,等一个人把话说完,直到坚冰在暖意中融化。近5年来,派出所组建了“五老+两小”彩虹矛盾纠纷调解队,把“火塘调解”固化为制度。如今,独龙江乡80%的村民小组实现零报警,黄赌毒、盗抢骗、黑拐抢案件零发案。100%的矛盾纠纷化解率,不是靠别的,正是靠火塘边一次次长谈、一次次“磨”,把戾气磨成和气,把防备磨成信任,也磨出了政绩深厚的底色。
“玛牟”的传承
“玛牟”最早用它来称呼1952年第一批进驻的边防官兵。74年过去,一代代戍边人走了又来,服装从橄榄绿换成了藏青蓝,但独龙族群众还是叫他们“玛牟”。
这个称呼,从未断过。
为什么能不断?巴坡烈士陵园给出了一部分答案。
一个派出所,一座独立陵园,8座英烈墓,矗立在巴坡村的山坡上,正对独龙江奔流的方向。墓碑上刻着14个字:“干革命不讲条件,保边疆为国献身。”牺牲者中,有被毒蛇咬伤无法医治的战士,有下乡走访途中坠江的干部……
北京籍战士于建辉,牺牲时年仅20岁。2001年8月21日,他和战友抢修巴坡至孔当的乡村公路,在推动一块巨石时不慎滑倒,坠入汹涌的独龙江。战友沿江呼喊,只能看着他被激流裹挟,却无法施救。半个月后,搜寻不得不终止,陵园里只留下一座衣冠冢。
这个故事,是每一名新警到所的第一课。8座墓碑,是无声的榜样,让每一名后来者明白:政绩,是要用一生去兑现的承诺。
另一部分答案,藏在派出所的日常里。把入所第一课设在烈士陵园,让新警在墓碑前获得属于自己的编号;打造巴坡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让墓碑上的誓言成为每名党员的精神底色。同时,独龙江边境派出所主动“走出去”,与黑龙江北极、西藏珠峰、湖南雷锋等先进派出所联建共创,让民警在与不同的极边之地对照、在榜样的坐标中校准、在组织的网络里找到归属。
从那一刻起,精神传承从一个人的牺牲,变成一个组织的接力。“扎根独龙江、一心为人民”不再是墙上的标语——它变成一个个具体的人,穿着同样的制服,年纪相仿。他们永远留在了这里,而自己,将替他们继续走下去。
替他们走下去的人,什么样?
江春香,土生土长的独龙族人。一张老照片里,12岁的她坐在马库警民小学的课桌前,眼睛里满是好奇。这所学校是1964年独龙江戍边人砸石扛木建起来的,是马库村第一所学校。从这里走出来的孩子中,162人读到高中,10人考上大学,江春香便是其中之一。后来,她回到独龙江,成为派出所的专职辅警。有人问她为什么回来,她说:“独龙江养育了我,现在换我来回报。”
如今,在派出所开展的“大手牵小手”助学活动上,江春香和同事们把当年的那束光传递给更年轻的一代,让更多的独龙族娃娃相信——大山挡不住梦想。从课桌到警服,她回到出发的地方。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接力,在她身上画出了一个完整的圆。
凿井者,起于三寸之坎,以就万仞之深。江春香的回来,是数十年浇灌的必然结果。
“小时候这里养育了我,长大了换我来回报。”这句话,是一个民族和一个派出所之间最朴素的情感连接。这样的政绩传承,靠着一个又一个“江春香”,用脚走出来,用肩扛出来。
组织的根基
“为什么会来独龙江?”
民警余润强的选择,给出了答案。在2019年边防部队改革转隶时,他本可以选择留在文山,却瞒着父母递交了申请,主动要求分配到独龙江。直到第二年特大泥石流灾害发生,父母在新闻上看到消息追问,他才支支吾吾地承认。“别人为我守家乡,我也要为别人守家乡。守的都是祖国,守好了祖国,也就守好了家乡。”他给母亲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从此“扎”在了这里。
一个人走什么样的路,取决于他认同什么样的价值。而一个人的价值认同,是被榜样影响、被集体塑造、被时代淬炼的。
在独龙江边境派出所,这种价值认同深植于8位英烈用生命写就的历史,延续于一个组织74年不曾中断的精神传承,沉淀于一茬茬老民警用行动累积的传统,更凝结于独龙族群众那一声“玛牟”所承载的沉甸甸的信任。
“全面实现小康,一个民族都不能少。”派出所全体民警注册为志愿者,优先将建档立卡户招录为辅警、护边员,助力163个家庭脱贫出列;出台服务脱贫攻坚10条措施,帮助群众发展草果、重楼等特色产业6.8万亩,开展独龙鸡养殖、石斛种植技术帮扶;把村集体经济生产的农产品纳入派出所采购链条,从源头破解群众致贫返贫难题。
74年来,爱民军医、警民小学、蔬菜大棚……每一个时代的印记,都是党支部带着群众干出来的。
组织的力量,更体现在危难时刻的“顶得上”。特大泥石流、山体滑坡、雪山救援,每一次群众最危险的时刻,都是党员打头阵、民警当先锋。2025年5月31日特大洪灾,全所民辅警转移群众800余人,实现零伤亡。这不是运气,而是组织把“时时放心不下”的责任感,转化为日常演练和制度安排。
组织的温度,体现在群众得到的实惠里。从夜间户籍室、流动服务车、义务理发队到免费证件照,乡亲们真切感受到了办事不出乡的便利。党支部深入实施民族教育“五进”活动——进校园、进企业、进旅店、进工地、进村寨,让法治宣传和惠民政策走进家家户户。手机微信里,消息最多的是“警民连心群”;微信好友里,人员最多的是“乡里乡亲”。警民恳谈会、警营开放日、向群众报告工作……他们把“为民造福”拆解成一件件可触摸的实事。
功崇惟志,业广惟勤。每一位新任所长接过的,是一份沉甸甸的精神家底。他的使命,是让这面旗帜继续飘扬,让“玛牟”的称呼不坠分毫。
独龙江边境派出所的民警说,在这里待久了,人会变得不一样。这种“不一样”,是当一个人被一个伟大的传统选中,当知道自己是一段光荣谱系中的一环,便不会再问值不值,只会想接没接住。这就是组织的力量:把个体的牺牲感转化为传承的使命感,把“要我干”的制度要求转化为“我要干”的价值自觉。
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最终要回答根本的“三问”。独龙江的答案是:被人民选中的“玛牟”,为了人民而坚守,依靠组织而传承。
但愿苍生俱饱暖,不辞辛苦出山林。什么是真正的政绩?独龙江边境派出所给出了朴素的答案——这种政绩,时间冲不走,洪水冲不垮,一代代人在极边之地接续书写,永不褪色。把人民放在心尖上,把根扎进泥土里,把使命扛进风雪中,然后,让人民叫一声“玛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