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編范敏/制图

昆明信息港讯（昆明日报 记者孙莹） 昆明地势北高南低，街巷因山而产生坡度。老昆明人不说“上街”，而是说“上坡”。这一个“坡”字，藏着这座城与山水相处的方式，也藏着一道追问：在现代城市发展进程中，一座历史文化名城的根脉，究竟该往何处去？

翠湖周边的坡巷，正是这个问题的最佳答案。

西仓坡，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它在翠湖北路一侧，不长，却足够厚重。青石板路凹凸不平，夹缝里时不时会冒出一丛草。道路两侧的墙，修修补补、颜色参差，透露着一种“经历过”的宁静。

几百年前也有人走过这条路。走下去，便走进了历史与现代重叠的时光里。

九巷十三坡 行走的记忆

想读懂昆明这座城，可以顺着文林街走一走。

文林街第一个岔路口的右侧，是钱局街。这条街已有350多年历史：清朝的“宝云钱局”便设立此处，主持铸钱事务，“钱局街”因此得名。全长约650米的街道上，当年曾被运铜的、领钱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是老昆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再往东走，便是天君殿巷。路牌立在巷口，不大，却清楚。李老先生就住在这坡顶，今年80多岁了，每天早上起来，就坐在门口的摇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老街坊，也有外地来的游客。“这条路走了一辈子，以前挑水是这条坡，送娃娃上学也是这条坡，现在买菜还是这条坡。坡没变，我变喽。”他笑了一下，晃晃自己的摇椅，咯吱咯吱地响。

李老先生的房子临街。天君殿巷因明代所建天君殿而得名，改造后路面铺成规整的石板，两旁砌成温暖的橘红砖墙，一年四季沿街开着花。李老先生的儿子把房子改成了小吃店，有云南传统的小锅米线、炸洋芋，也有薯条、咖啡。老街坊会来，外地游客也会来，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坐上一会儿。

天君殿巷的对面是先生坡，它的故事和云南贡院紧紧绑在一起。明清两代，这里是全省科举考试的中心，每逢大考，各地秀才齐聚昆明，就近租住备考。于是，这条街叫着叫着便成了“先生坡”。

先生坡出来是小吉坡。这里原名“吉祥坡”，取吉祥如意之意，后因方言口耳相传，慢慢叫成了小吉坡。小吉坡紧挨着西仓坡。西仓坡是“翠湖历史文化街区”中改造最早、历史积淀最为深厚的一段。

这些巷子的另一个出口，全部指向同一个地方——翠湖。连着翠湖周边的丁字坡、登华街、黄公东街、北门街、青云街等街巷，人们习惯把这一带统称为“九巷十三坡”。昆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专业总工程师王军说：“九巷十三坡的叫法其实是后来才有的，翠湖片区改造时，有文史爱好者提出来，大家说着说着就叫习惯了。历史文献里没有记载，也没有精确的数字。”

但这又何妨？它虽不是一个精确的地理概念，但却是这座城市关于如何依山就势、顺坡成路的“感知”，在数百年的起起落落中，这些街巷保留着那种让人舒服的“尺度”。

按照《昆明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九巷十三坡”的绝大多数街巷都被列入一级保护街巷。一级保护，就是守住它最根本的空间基因：宽度不可随意拓宽，走向不可强行拉直，线形不可轻易改动，两侧建筑高度严格管控。保护的重点，从来不是某一栋建筑，而是路与地形的天然关系，以及人们生活方式的延续。

大翠湖片区 城市的温情

5月的昆明，风是轻柔的。顺着翠湖北路走下去，沿途分布着云南陆军讲武堂历史博物馆、朱德旧居、卢汉公馆……20余处历史建筑，错落于街巷之间。这些坡与巷，成了串联历史节点的“线”，将散落的历史节点串成完整肌理，构成翠湖片区的历史骨架。

登华街的青石板路是历史的见证者。这里保留着昆明城区最后一段完整的清代青石板路。石块被数百年的脚步磨得温润，雨天锃亮，晴日安静。老昆明人总说，只有踩在青石板上，才算是走在真正的老昆明路上。幸运的是，这种记忆被保留了下来。

陈美华的馆子开在街口，卖卤饵丝和豆面汤圆。店不大，4张桌子。上世纪60年代，她父亲在同一个位置摆摊，卖的是米浆粑粑。

陈美华说，自己小时候就在这条坡上跑。那时候坡两边都是住宅，哪家有几个人、娃娃读几年级，全都认得。现在好多人都搬走了，房子租出去，开咖啡馆、做民宿……但坡还是这条坡，站在这里往下看，还是那个样子。

几百年的时光，就这样烙在一砖一瓦、一街一巷里，围着翠湖，慢慢展开。

翠湖像是昆明的眼睛，看过太多东西。沐英在这里洗马扎营；几百年后，文人志士在这里集结，有西南联大学子的书声与意气，也有梁思成、林徽因的足迹，还有汪曾祺的“雨”。

这些层叠的故事，构成了翠湖独有的时间厚度，但翠湖不只是历史陈列馆。每天清晨，老人在湖边打太极；傍晚，年轻人沿着环湖步道跑步；周末，一家三口划着船，孩子的笑声在水面上跳跃。

2016年，昆明编制《大翠湖历史文化街区保护规划》，将这片区域作为整体——保护对象不再是单栋建筑，而是完整的街巷空间肌理和历史生活形态。规划明确了核心保护区、建设控制地带和环境协调区3个层次，覆盖了“九巷十三坡”的绝大多数街道。洗马河景观带在规划框架下得到系统复原，沿线配套设施的文化细节也纳入统一设计——窨井盖上刻着与街巷文脉对应的历史纹样，路灯、铺装、指示牌，均按整体风貌协调。

登华街向南连着黄公东街。这条街因街口原有的黄氏祠堂而得名，至今仍有昆明老城区内保存较为完好的清代砖雕门头。黄公东街如今是翠湖片区人气最旺的一段，从“人间四月天”到5月蓝花楹盛开，从传统老建筑到现代咖啡店，从翠湖跑道到翠湖城市绿道，人声鼎沸……但老建筑的轮廓不浮躁，还延续着自己的文脉与个性。

从街巷到文脉 昆明的根

翠湖片区的保护，是昆明历史文化名城整体保护体系的一个缩影：从单点的历史建筑挂牌，到街巷尺度的空间管控，再到历史文化片区的整体格局保护——从一个点，不断延伸扩大。按照《昆明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划定，保护边界从翠湖向周边辐射，东至黄公东街、西抵小西门附近的富春街、向北铺展进老城深处。

昆明目前经《昆明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认定的“线性遗产保护”文化线路共有4条：滇缅铁路米轨、明清古驿道、红军长征文化线路、徐霞客游线。

这条米轨曾在城市进程中沉寂，如今又以线性文化街区的形式重生。王军说，对“九巷十三坡”的保护，是空间整体的保护、生活形态的保护，而不是博物馆式的文物保护。米轨亦然。

在昆明的大板桥、杨林一带，还能找到明清古驿道的痕迹——古桥、石碑、路基，埋在田野和村庄之间，默默支撑着古代云南的邮驿与商贸脉络。往北，是红军长征经过昆明时的线路；往西，是徐霞客当年游历昆明的路线。这4条线，每一条都是跨越时空的文化走廊。

从一条坡，到一片巷；从一片巷，到翠湖历史文化街区；从翠湖街区，联通百年米轨、古驿道、长征线路、徐霞客游线，最终汇入整座城市的文化血脉。这是一个漫长而沉静的过程，没有轰轰烈烈的仪式，没有一夜成名的改造，只有精雕细琢，耐心守护。

离开黄公东街的时候，天色慢慢暗下来。翠湖城市绿道上的灯亮了，暖黄色，刚好照得见脚下的路。有人推着自行车从坡脚上来，车铃叮当轻轻响了一声；有人端着咖啡坐在小院里，低声细语。

李老先生吃完晚饭，靠在门边，又摇晃起他的摇椅；陈美华还在忙碌着，小馆子里飘出卤饵丝的香味。

城市虽在变迁，但路始终在脚下，不声不响。守住这条路的尺度与温度，一座城，也就有了自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