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之南,钟灵毓秀。三国至唐宋时期是这片土地发展史上的重要阶段,经济生产较秦汉实现长足进步。从牛耕技术的引入,到桐华布的织就;从日行五百里的云南马,到吹毛透风的云南刀,农桑水利、畜牧纺织、盐矿冶炼百业并兴,书写出边疆繁荣的早期华章。
农桑润泽黎庶日用 水利滋养沃野千里
三国时期,云南农业生产已采用牛耕技术。公元225年,诸葛亮平定南中后,任用当地大姓为官并征收耕牛、战马等物资,足证此时牛耕技术已普遍运用。相较于人力锄耕,牛耕大幅提升了农业生产效率。加之蜀汉在滇东鼓励屯田,农业规模迅速扩大。这一时期建宁郡土地平敞,田地广袤;永昌郡土地肥沃,宜谷宜桑;朱提郡有“龙池”专事水稻灌溉;牂牁等地虽仍在刀耕火种,但较秦汉时已有明显进步。稻、黍、稷、粱、豆等作物广泛栽培。越嶲、永昌地区兴起桑蚕养殖。南北朝时期,铁器逐步运用于农业,为后期技术提升奠定基础。南诏时期,农作与灌溉技术显著提升。曲靖以南、滇池以西的广袤区域得以开垦并形成“粳稻—大麦”的轮种模式。房前屋后隙地与高地亦合理种植麻、豆、黍、稷等作物。耕作时采用“二牛三夫”法,即一人在前牵牛,一人坐在两牛之间的木杠上,一人在后面把犁。《南诏中兴二年画卷》上的牛、犁图像即为其生动写照。针对山地丘陵地形,民众沿等高线修筑梯田,以土石筑埂保持水土肥力,再配合灌溉工程,将其改造为“殊为精好”的优质水田。
南诏王还大兴水利。“南诏德化碑”所载“息塞流潦,高原为稻黍之田”就彰显了其兴修水利、改造梯田之功。“横渠道”“锦浪江”“高河”等水利工程相继建成,也为农业提供有力保障。至大理时期,云南的农业技术已达到同期四川资中、荣县之先进水准。元朝初年,郭松年途经大理所见祥云青湖、凤仪神庄江的灌溉之利、弥渡“禾麻蔽野”的富庶之景,皆得益于大理时期所建的水利设施。此外,祥云段家坝、弥渡赤水江、昆明金汁河银汁河等水利工程的兴建,也大大增加农田产量,助百姓少受旱虐。
畜牧蕃息牲畜千群 织锦护佑边民冷暖
三国以来,牛、马、羊为云南主要畜牧品种。畜牧业不仅关乎民生,更支撑着军事征战与交通往来。诸葛亮平定南中后征收耕牛、战马,足见其在农业、军事和运输中的重要作用。“云南马”渐成全国名产,北周益州总管梁睿奏称“云南出名马”。滇池“神马”与家马交配生出可日行五百里良驹的传说也广为流传。在边远山区,畜牧业更是少数民族生计所系。建宁郡夷人在丧葬祭祀中多宰杀牛羊,相邀宴饮。羊皮、羊毛亦广泛用于日常生活。南诏时期,畜牧业更加兴盛。西爨地区水草丰茂,沙牛繁殖迅速,天宝年间每家多有数十头。西洱河昆明蛮逐水草而居,部分族群还驯养大象、犛牛代耕。马匹的养殖也因地制宜:越赕(今腾冲)地区水草优质,尤适养马。幼马一岁即以莎草笼络,三年内饲以米清粥汁,六七年便可培育出日行数百里的良驹。当时养殖多为野放,唯南诏王城阳苴咩及大厘、邓川等地实行圈养,喂马数百匹。后期还专设职官主管马牛,足见其地位之重。猪、羊、猫、犬、骡、驴、兔、鹅、鸭亦广为蓄养。大理时期,畜牧业愈加发达。“大理马为西南蕃之最”,云南元谋、武定、大理、剑川、通海、建水、保山、腾冲等地皆为著名产马区。北宋初年起,宋廷即通过黎州诸蛮收购大理良马。南宋时,顶级良马价值黄金二十两。“云南马”虽体型矮小,却善于负重、耐力超群,周去非《岭外代答》赞其为“可托付生死”之坐骑。
与此同时,纺织业亦蓬勃发展。永昌等地居民以木棉花纤维织就洁白耐污的桐华布,又以纻麻纺成色彩鲜净、质地紧密的兰干细布。二者在三国两晋时期经成都销往中原,声名远播。中原织锦技术随蜀汉经营传入,中原文化的传入也进一步推动云南纺织技术的进步。南诏时期曲靖至滇池一带多养殖柘蚕,抽丝纺织后,粗绢供普通民众穿着,贵族则服精细锦绣。川西之战后,南诏从四川带回大批工匠,始能织造绫罗等复杂织物。至大理国,云南羊毛毡布质量冠誉西南,上至贵族下至普通百姓皆披,昼披夜卧,雨晴寒暑不离身。一方织物,既见实用之需,亦承载着边地与中原文化交融的历史记忆。
制盐开采山泽宝藏 冶炼锻铸国之利器
盐与金属皆为民生与战略要物。云南矿藏丰富,自三国至唐宋,制盐与冶炼业稳步发展,成为支撑社会运行的重要行业。两汉时期,中原王朝推行盐铁官营,在连然(今昆明安宁)设盐官统管制销。三国、两晋时,连然盐井供应着整个南中地区,规模与产量蔚为可观。南诏、大理时期,盐产地持续增多,技术亦有进步。据《蛮书》所载,彼时安宁仍为云南盐业核心产地。升麻(今寻甸)、通海等地居民皆食安宁井盐。而览赕城(今广通与牟定交界处)内琅井所产之盐,洁白味美,专供南诏王室。此二处提取食盐皆采用较先进的煎煮法。川西昆明城(今四川盐源)有大盐池,战略位置重要,一度为吐蕃控制。吐蕃制盐法十分简陋:以卤水浇柴,焚柴成炭,再刮取炭上结晶盐,所得盐味苦且杂质多。贞元年间南诏收复后改用煎煮法,品质大为提升。南诏对煮盐有专门法令,除少数官控盐井外,其余大多由民间自由煎煮,不征榷税。所产盐以“颗盐”计,每颗约一两或二两,以便交易。大理国时期,南诏井盐生产延续,但因需求日增,两广、交趾海盐亦大量输入。
金属冶炼方面,堂狼地区(今东川、会泽一带)的白铜自汉代起就享有盛名。三国两晋时期,铁器制造开始兴起。至南诏技艺显著精进,有了锻钢和淬火技术。矢、矛、枪、剑、刀等铁制武器种类繁多,尤以“铎鞘”“郁刀”“浪剑”最为著名。当时尚武之风盛行,不问贵贱,皆剑不离身。造剑须反复烹炼锻打以提纯。浪人诏所铸剑尤为精利,称“浪剑”。“郁刀”则以毒药、虫、鱼、白马血淬炼十数年制成,杀伤力极强。而“铎鞘”则堪称南诏品质最为精良、最具传奇色彩的武器:其状如刀戟残刃,上有孔洞,其貌不扬,然“所击无不洞穿”。初出于丽水(今丽江),相传为磨些蛮越析诏天降神器,后归南诏,共得六把,视若珍宝。南诏王出军,手中必双执铎鞘以示威严。南诏时期,冶铁技术亦广泛应用于民生领域。这一时期还开创了铁索建桥技术,漾濞江、金沙江上皆有铁索桥的历史记载。铁环连结成索,横跨江河,上铺木板,这对冶铁工艺和施工技术要求颇高。今弥渡铁柱庙中存有南诏王于公元872年所立的一根铁柱:“柱基高约2米,柱高3.3米,实心圆柱体,圆周长1.05米。整个铁柱由两半七段浇铸合成。一半分4段,另一半分3段,经7次浇铸成型。接口上下平行交错,使得铸件结实,不易折断。”见证了当时铸造工艺之精巧。大理时代的铁器制造技术依旧精湛,所造“蛮刀”或“云南刀”锋利耐用、“吹毛透风”。史载“大理地广人庶,器械精良”,足见其兵器制造之盛。
三国至唐宋,云岭沃土的经济与技术在岁月更迭中渐次精进。农桑润泽黎庶日用,水利滋养沃野千里;畜牧蕃息牲畜千群,织锦护佑边民冷暖;制盐开采山泽宝藏,冶炼锻铸国之利器。各族先民以匠心琢物,凭智慧立业,在耕作与锻造之间,在马帮与机杼之声中,推动着技术的进步与文化的交融。千载以降,这些沉淀于技艺中的巧妙才思与笃实精神,依旧熠熠生辉,成为联结过去与未来、边疆与中原的文明纽带,辉映古今,历久弥新。(苏醒)
[作者单位:云南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文献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