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西南仪器厂（原貌）。 山冲社区供图

抗战时期在山洞里生产。 山冲社区供图

三代劳动者相聚“南小咖”。 记者孙莹摄

关学明操作老设备。 记者孙莹摄

在中国西南的工业版图上，昆明西郊的海口是一个承载着光荣与梦想的地方。

这里曾经诞生了4个全国“第一”：1912年，螳螂川上的石龙坝，建成了中国第一座水力发电站；1939年，第二十二兵工厂（云光厂前身）试制出中国第一架国产望远镜；1940年，海口磨盘山下产出了中国第一包国产水泥；1941年，第五十一兵工厂试制成功中国第一挺仿捷克ZB26式轻机枪。

“因为海口有石龙坝水电站，所以这些工厂就选择了在海口建立起来。”山冲社区党委委员、居委会副主任李宗秀说。

如今，这些老厂被列入国家工业遗产名单，研学少年走进山洞，品读过去的故事；新的工业园区里，年轻的工人接过父辈的工具。工匠精神，传承三代人，在海口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

拓荒者：有国才有家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玉溪、楚雄和贵州、四川的年轻人背着行李涌入海口，成为海口200号的工人。那时候想成为200号的工人，要求非常严格，必须思想过硬、政治过硬、行动过硬。最鼎盛的时候，这里有8000多名工人。

1968年，廖宗荣从四川渠县来到海口，他是云南省委机要学校分配来的108名青年之一。“一看这是兵工厂，能为国家建设作贡献，就来了。”他说。

廖宗荣在刀具车间一干就是20年，后来上了厂里的职工大学，学习“机械设计与制造”专业，随后成为车间主任，再到管理全厂生产的总调度，直到2015年退休。47年弹指一挥间，他在一座厂干了一辈子。

1983年那次连轴转的工作任务，廖宗荣现在依然记得很清楚。新产品投产，刀具车间还差73种刀具，他带着100多人日夜连轴干，3天一步没出车间；最后一晚，13个人一直干到第二天早上9点半，出来后，他带大家去吃了抄手。

“抄手还没端上来，大家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我一个个地喊他们起来吃。”每每说到这件事，廖宗荣都充满骄傲：“国家交给我们的任务，必须完成，而且我们光荣完成了。”

廖宗荣说，做机械化生产，非常讲究产品精度，不是精确到毫米，而是精确到“丝”。师父带徒弟是手把手地教，从看图纸到测量，都不能有丝毫差池。

关学明与葛云焕是海口200号双职工夫妻，1958年他们一同进厂，关学明是车工、葛云焕是铣工，因工位相邻而结缘。1965年，关学明光荣入伍，8年时间里，他们靠书信联系。五六十封信，来来往往，每一个字都是互相鼓励：你把团支部工作做好，我把部队任务完成好。

那个时候，葛云焕白天上班，晚上学技术，还要拉扯3个孩子，但从未耽误生产。关学明退伍返厂时，孩子已长大.他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照顾3个孩子长大”，而葛云焕则淡淡说了一句 “有国才有家”。

坚守者：三代人接力干

改革开放后，在市场化浪潮推动下，海口200号踏上“军转民”之路。他们用精湛的技术和材料制造出闻名全国的“春花牌”自行车，并一度成为云南人结婚“三转一响”的标配，风靡一时。但市场浪潮汹涌，工厂很快陷入困境，有人离开也有人留下，留下的人成了撑住200号的脊梁。

陈沧宁于1985年进入精品线总装车间，这里是整条生产线的终点，全厂零件汇聚于此，组装后经军代表签字才算合格，一环不合格便全部拆解重来。他是“厂三代”，祖父辈1953年进厂，父亲是工厂子弟，三代人扎根同一条生产线。彼时，“军转民”刚起步，“春花牌”自行车成为转型标志。陈沧宁说，当年买车有职工内购，他排了半年的队，才买到一辆：“骑上去感觉挺舒适，还有点兴奋，毕竟是自己生产的嘛。”

那辆自行车至今还停在陈沧宁家里，轮胎旧了，链条锈了。40年过去了，但骑上去还能走。

陈沧宁这代人虽然没有拓荒者的传奇，却有干一行、爱一行的执拗，他们成为产业转型期最坚实的力量。

接棒者：精神从未熄灭

2002年，西南仪器厂改制为国有独资公司云南西仪工业有限公司。老式摇臂钻床退出历史舞台，智能数控机床成为车间主力；铁屑飞溅的手工操作成为过往，数字化程序精准把控每一道加工参数。现代化的厂房里，年轻操作工眼神明亮、动作利落，指尖轻触屏幕的专注里，藏着与老辈人一样的认真与较真。

“我们用最先进的数控设备干活，但‘差一丝都不行’的规矩是老师傅传给我的底线。”95后数控操作工王琦说，过去靠手感、靠经验守精度，现在靠数据、靠系统保质量。设备换了、工具新了，但把产品做到极致的心从来没变。

王琦是这个厂里第三代工人，生于斯长于斯，从小听着厂里的故事长大。大学毕业后，他回了家乡，选择进厂。

尺寸精确到“丝”，公差严苛到微米，每一件成品都要历经多道严苛检验才准予出厂。这份对极致的执着，早已不是墙上的标语，而是年轻一代刻进骨子里的职业自觉。

老厂研学路线，成为青年传递精神的新窗口。2022年，海口街道打造专属工业红色研学路线：云南光学仪器厂旧址成为“中国光学历史博物馆”，珍藏着中国光学工业的印记；石龙坝水电站转型为集博物馆、红色教育、工业旅游于一体的综合基地，串联起多处工业遗产。年轻工人主动担任志愿讲解员，把祖辈的奋斗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老厂房的活化利用，也见证着青年的创意与温度。曾经的200号如今飘出咖啡香，变成“南小咖”文创空间，洞壁上1939年的凿痕与现代咖啡香气交融。主理人邓超还把原来的老设备收了回来，放在山洞里，没有破坏原来的工业风格，他说：“我们这代人，要守住老厂的根，更要让它以年轻的样子，被更多人看见、记住。”

风吹过海口，30余座山洞依然在那里，“春花牌”自行车或许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可他们的劳动精神从未熄灭。智能车间里的创新、研学课堂上的见证、老厂房里的新生，青年接棒者正以匠心赴使命。（昆明日报 记者孙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