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春天,陈忆秋第一次走进昆明老街的院落。她拿着激光测距仪和卷尺,以为凭借多年的工作经验和专业知识,测绘几栋老房子不过是手到擒来。
然而,她错了。“昆明老街是我这辈子碰到最难的项目。在全国范围可能都是相当难、相当复杂的。”14年后的今天,她坐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回忆。
文庙直街福林堂李氏宅院的一隅,两栋房子之间只隔50厘米,要从过街楼进去,再拐进另一个院子。房屋结构歪斜,与周围建筑错综复杂地连在一起,用地红线端点的标记在周边施工中被破坏,柱子与墙体之间的间距需要反复核实。而且,有些房子进不去,有些地方够不着。
更危险的是,大部分老房子都已摇摇欲坠。她曾跳窗进入一个老院子测绘,测绘结束时,扒着土坯墙爬上窗台,感觉50厘米厚的墙开始晃动。仅过了一个星期,大雨倾盆中,她眼看着那栋老房子塌成了一堆碎片。她深深地感到,每一次测绘都是抢救性的记录。
有些房子太久没人住,里面生了跳蚤,自己被咬得浑身是包。“去药店买驱虫药,店员不可思议地说‘现在哪有跳蚤’,我说确实有。”陈忆秋无奈地笑了笑。
这些经历让她明白:在昆明老街,现代测绘技术只是辅助,测绘要做到准确细致,还得靠人。测绘的过程,实际上也是一个观察和思辨的过程。测绘不只是画样子量尺寸,还是在勘察的过程中,研究这栋房子的问题所在,思考修缮的路线。
测绘了老街区域上百栋建筑后,陈忆秋发现了昆明的“秘密”。她指着图纸说:“你看老街这些房子的屋脊,是比较平直的,没有特别夸张的起翘。”这是历史上各种文化相遇融合后形成的独特性格——中庸、平和,但有自己的坚持。
真正让她开始思考昆明传统民居专属气质的,是东卷洞巷里的一个院落。那是一栋民国晚期设计建造的小别墅,在满是木结构合院的老街上,它显得与众不同——砖混结构的西式小楼,有着符合现代建筑设计思想的公私分区、动静分区,大门背后、楼梯下面和顶上都见缝插针做了储物柜。“很现代,很西化,但它就在那儿,和周围的传统建筑和谐共存着。”陈忆秋回忆。
她明白了昆明民居的精神内核:这不是简单的“传统”,而是一种“兼容并蓄”的能力——中西结合、古今并存;不排斥外来,也不丢失自己。她说:“我们的目标不是做一个好看的东西,而是保持真实,保住昆明传统民居的独特气质。”
从2012年到2026年,陈忆秋在老街项目上已经工作了14年。而整个老街的保护工作,从最早的规划算起,已经20来年。这是一个漫长的蜕变过程。这些年里,她画过无数套图纸——现状图、方案图、施工图,还有无数次的方案调整,有的院子做了十几轮方案。她还在坚守,因为这条老街上“原汁原味的东西还很多”,因为“只要是好东西,普通人也能够感受到”。
陈忆秋说,整个昆明老街的修缮完成,还需要一个漫长的等待,但值得。(昆明日报 记者孙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