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编范敏/制图
编者按
名城有血脉,城市有筋骨。
历史文化名城昆明的底蕴,不止于典籍记载,更镌刻在街巷的肌理、建筑的筋骨与路网的延伸之中。历史建筑的一榫一卯,百年米轨的一枕一石,公共建筑的一砖一瓦——它们是“湖滨春城、山水花都”的底色,亦是活态传承的见证。
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正在昆明有序推进。《城市空间》周刊推出“城脉”系列深度报道,循着城市“点—线—面”的脉络,记录昆明在历史文化保护与活化利用中的探索与实践。这既是对城市记忆的打捞,也是对名城昆明的一次深度凝视。
日前,五华区接连公示了两批新发现不可移动文物名录,62处建筑入围,其中16处在文明街历史文化街区,包括已进入修缮阶段的清代古建筑文庙直街62-66号。截至目前,昆明市共公布历史建筑88处,五华区占46处。
发现只是第一步。如何让这些老建筑“活下来”,才是城市历史文化保护真正的核心课题。
文明街历史文化街区作为昆明规模最大、保存最为完整的历史街区,过去近二十年,其保护更新一直在破解一个难题:究竟该如何发掘、如何保护、如何利用?
走进这个昆明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的剖面,在与历史建筑的交手之间,寻找答案。
追问每一处误差
昆明四月的阳光穿过文庙直街这座清代院落百年青瓦的缝隙,落在墙根的青苔上,落在柱础的刻痕间,落在檐口堆积了一个世纪的灰尘里。
走廊下,陈忆秋半蹲着,左手扶着柱身,右手握着激光测距仪,目光在仪器屏幕和头顶的屋檐之间来回移动。在根据现场测绘数据绘制的“CAD图纸”上,她发现不同位置实测的檐口高度有15厘米的误差,她必须把原因找出来。“按照古建筑测绘标准,测量误差不应超过5厘米。”陈忆秋说。
陈忆秋,高级建筑工程师,云南省城市科学研究会历史文化保护与传承委员会委员。这样的勘察、测绘、复核、修缮方案设计,她在文明街已干了14年。
木结构建筑的每一个环节都极为精密,从梁架到榫卯,环环相扣。时间造成了建筑的物理变化——地面水平改变、梁柱倾斜、榫卯破坏、屋面塌陷等,这些对勘测提出了更高要求:追溯建筑原有的构架样式和风貌,为修缮提供精准的依据,也就是修缮设计方案。
在历史建筑保护中,修缮设计方案是贯穿全程的核心技术文本。但方案能否成立并实施,还需通过专业规范的论证与审批。五华区自然资源局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科科长刘伶俐对整套流程了然于心:“从前期资料搜集、勘察设计到项目方案审批,到修缮施工、规划核实,再到保护利用,规划部门会对历史建筑进行‘全生命周期’监管。”
这一监管过程,有着严格的科学依据——《昆明市历史文化名城保护条例》及相关规范。它们共同为文明街片区划定了保护“红线”:真实性、完整性、合理利用。以“微改造、微循环”为原则,保护和延续传统风貌。具体到每一栋建筑的修缮,还有相应的技术标准作为支撑:测绘精度须采用丈量法和仪器相结合的方法,按1∶10至1∶200比例尺绘制;修缮遵循“能留则留、能修则修”的原则,因破损严重无法保留的才按原样恢复;材料与工艺须采用传统做法,不得改变建筑原有的风貌特征。
消除物理误差只是第一步,对于历史建筑“身份”的考证也至关重要。“通俗说就是,它生于何时,长什么样,有何特征?”刘伶俐说,“这些直接关系到修缮后建筑风貌的呈现。”在刘伶俐看来,这更像是一个侦破疑案的过程。档案文献、口述记忆、现场痕迹等,一切与其相关的蛛丝马迹,相互交汇、相互验证,才能让历史建筑原貌慢慢浮现。
有些线索留在现场——尚存的雕花、梁架、柱础等构件,本身就是答案。有些线索则藏在故纸堆里,文献资料、老照片,有时为了还原一扇窗花,就得翻遍昆明的老照片资料库。“搜集老昆明的历史‘碎片’,已经成为职业习惯。”刘伶俐说。
陈忆秋手头有一本《文明街口述录》。为了还原文明街百年建筑的原貌,从2003年昆明老街更新启动至今,项目工作人员以街区为原点,走访了百余名老街居民,其中年纪最大的已过百岁。他们的记忆被一一记录,编辑成册,为修缮提供了珍贵的历史参照。
陈忆秋抬手,指向廊道上方的拱形木构件说:“这是‘月梁’,形如新月,是传统木构建筑中的重要构件。直到现在,福林堂李家后人仍然记得上面栩栩如生的萱草。”
敲开每一扇门
百米之外,文庙直街78号即将于4月底动工修缮。此刻,施工负责人杨飞站在天井里,心中既欣喜又忐忑。
欣喜的是,这栋建于清末民初的三合院,因为一直有人居住,梁架、墙体、雕花等保存相对完整,为修缮留下了不错的基础。忐忑的是,历史建筑修缮从来不是“修旧如新”,而是“修旧如故”。保存得越好,干预就越要克制。每一斧、每一凿,都是在与百年前的匠人对话。稍有差池,便可能抹去一段无法复原的历史信息。
最早发现这栋建筑价值的是刘伶俐。2022年末,因为工作所需,刘伶俐像往常一样,在文明街片区走街串巷。一切发生在他无意间的一个右拐。文庙直街西侧不知名窄巷内,老昆明传统建筑特色“硬山顶”探出院墙。推开院门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震:二层一进三合院,正房、两厢、照壁,格局紧凑。建筑梁枋雕花及门窗等小木作雕刻保存良好,二层檐口垂花柱两侧置挂落,两层雕花檐枋层层递进,空间小巧而层次丰富,支摘窗保留着昆明少见的冰裂纹的做法。多年的专业知识告诉他:这是典型的清代建筑工艺,具有较高的历史、科学、艺术价值。
后经考证,该组建筑中后院建造于清末,沿街一侧为民国时期改造,整体是传统的前店后宅布局,随后被列入五华区历史建筑申报名单。2022年3月1日公示的《昆明市第五批历史建筑拟推荐名单》中,23处建筑全部出自五华区,文庙直街78号位列其中。
申报成功只是第一步。按照常规流程,修缮需要所有产权人同意并申报修缮设计方案,才能进一步推进。然而,文庙直街78号的产权分散在原房东的多个子女手中,意见不一,无人牵头。
这样的困境,在文明街片区乃至整个五华区都极具代表性。为了解决老建筑修缮长期面临的产权复杂、修缮成本高等难题,五华区自然资源局与护国街道合作,创新建立起“街道统筹修缮申报、规划技术指导审批、方案经费财政保障、修缮利用多方监管”的工作机制。同时,五华区设立“历史文化名城专项保护资金”,其中“历史文化保护建筑修缮方案编制”子项每年安排约36万元,预计可为3000平方米的保护建筑编制修缮方案。文庙直街78号维修项目,正是这一工作机制及“政府送方案”的典型案例。
在护国街道办事处向海燕等工作人员的全力走访沟通下,“七家人,终于坐到了一张桌上。”7个子女统一了意见,由大哥全权负责后续事宜。
2025年3月,“文庙直街78号宅院修缮项目方案”完成批前公示。这栋清末民初三合院的修缮转入实质性阶段。
留住每一块旧瓦
对于历史建筑的修缮,陈忆秋、刘伶俐和杨飞都有着相同的理解。在他们看来,“恢复原貌”从不是一句口号。它不是在废墟上重建一座崭新的老房子,而是在残存的历史碎片中寻找真相,在“能留”与“该换”之间权衡取舍。依据则是规范、专业,是敬畏,是一颗不肯让历史信息湮灭的心。
如果说文庙直街78号是一场尊重历史、合理克制的守护,那么幸福巷5号,则是一场从废墟中溯源的跋涉。
所有人依然记得初见幸福巷5号时的触目惊心。这栋建于1919年前后的滇派四合院,屋面和墙体已大面积破损坍塌,木构架糟朽腐坏严重。
如此艰巨的修缮,无论对于刘伶俐、杨飞,还是对建设单位中财国资融合发展(北京)有限公司工程负责人单汝先,都是严峻的考验。
“局部需要落架大修。”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杨飞和单汝先还是能感受到那个判断的分量。
落架大修,是古建筑修缮中最复杂的方式,需要把整个木构架拆解开,一根梁、一根柱、一榫一卯,逐一修复、更换、重组。能用的构件清理后原位保留;局部糟朽的,截去损坏部分,用同种木材按原样拼接;彻底朽烂无法使用的,则按原形制、原材料、原工艺重新制作补配。“经过保留和修复,这里有80%使用了原木。”杨飞说,“梁架基本恢复了原样。”
骨架立起来了,但接下来的屋顶、墙面、地面……修缮难题不断出现。
首先是屋顶的瓦片。按照方案,应采用手工烧制的青瓦,但新瓦片缺少旧瓦特有的肌理感,新旧反差太大。所有人商量后决定:不满足于“合规”,去找同时期的旧瓦。他们在通海、晋宁四处收集,最难找的勾头瓦,最后在安宁一位拆老房子的朋友那里翻出约500片。这些旧瓦,与原来尚存可用的瓦片拼接在一起,新旧相融。
墙面同样棘手。幸福巷5号采用的是滇派传统民居的典型工艺——“金包银”,外砌青砖,内填土坯砖,保温、隔热、透气。但年久失修,土坯砖已大面积酥解。是采用简便的水泥筑墙,还是还原传统工艺?他们果断选择了后者。不用一滴水泥,工人将稻草切成段,与石灰、泥巴拌合成草筋泥,抹在砖墙上;最外层再用白麻刀灰照面。“新工艺的墙面,肉眼初看差别不大,”杨飞说,“但时间久了,水泥砂浆外露,建筑原始的状态就被改变了。”
地砖的寻找最为曲折。原建筑铺设的法式水泥花砖大部分已碎裂,无法复原。“砖厂可以开模复刻,”单汝先说,“但‘太新了’,与整体反差过大。”于是他们辗转对比搜寻,最终在福建泉州一批老房子拆下的旧砖中,找到了花色、尺寸与原砖相近的旧砖作为替换。2000多片旧砖,用海绵垫包裹,运回昆明。“价格是新砖的5倍,但对于原样修复来说,这超越了金钱的价值。”
阳光下,幸福巷5号的梁柱纹理深沉,青瓦错落,草筋泥纹分明。
午后的文明街市熙攘。东方书店即将迎来百年庆典。这个曾点燃薪火、又失于战火的书店,在近一个世纪后,因一位98岁老人的口述回忆,考证后重建复原,而今正在成为新的文化标识,引得游人慕名而来。
陈忆秋从梯子上爬下来,把测量误差记在笔记本上。刘伶俐还在逛,街上的老房子,他得一栋一栋去看。杨飞在听工匠师傅讲解“搭七漏三”的讲究。
古木构架之下,交手仍在继续。
短评
让老建筑“活”在当下
刘婷婷
过去近20年,文明街历史片区的保护与更新从未停止。
规范与真实。按照规范,修缮可以采用新制青瓦、复刻地砖,合规且省事。但保护者选择了更难的路——去寻找同时期的旧瓦、旧砖,只为让“新”与“旧”融合。规范是底线,但底线之上,还有对“真实”的追求。
保护与利用。“锁”起来最容易,但锁起来的老建筑失去了活力。五华区探索的“政府送方案”机制,让产权分散的文庙直街78号得以统一修缮。东方书店在原址复建,成为文明街的文化标识。这说明保护不是最终目的,让老建筑“活”在当下才是。
传承与断层。80%的原木被保留,但掌握传统手艺的老师傅正在老去。修缮可以完成,但手艺的传承同样是紧迫的课题。
文明街历史片区的修缮还在继续。这不只是一条街的故事,也是一座城市面对历史的态度——不急躁,不遗忘,让老建筑带着时间的痕迹,活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