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泉州鲤城区灵慈街,坐落着一家名为“南兴纸铺”的小店。其招牌用流行的光轴材料做骨架,覆盖上一层杜邦纸,正中间透雕一个“纸”字,左右各挂一个写着“南兴”字号的灯笼,最上面是剪瓷雕工艺粘贴的“泉州南兴纸铺”六个大字。这家充满“纸”元素的小店,已成为泉州新晋的文艺打卡地。
店内一张张曾经被认为专用于白事纸扎的花纸,如今正被年轻人的双手赋予全新的生命。而这家走过四十余载的纸铺,承载的不仅是纸的买卖,更是一个关于成长、出走与归来的闽南故事。
花纸破界
从“忌讳”到“潮流”
变身青年“新宠”

店主DIY装饰
走进纸铺,仿佛踏入一个纸的万花筒。有限的空间里,层层叠叠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品:从中药铺包药的牛皮纸,到用于书法、绘画的宣纸,再到常用于古籍修复的连史纸、玉扣纸、毛边纸,以及用于传统纸艺制作装饰的皱纹纸、木偶工艺制作的云南绵纸,品类之繁,令人称奇。
今年1月中旬开始,这家小店被游客“带火”了。纸铺主理人陈明在有着40年历史的柜台旁忙碌着,他一边招呼着选纸的年轻人,一边对记者感慨道:“我很意外,这次爆火的点,竟然是在花纸上。”
“这种小碎花的,年轻人拿去做冰箱贴最合适。”“这种龙凤图案的,北方来的游客特别喜欢。”陈明针对顾客的独特需求热情推荐不同花纸。来自湖北十堰的游客徐女士在小红书上刷到这家店,特意在离开泉州前来“寻宝”。她一边探索小店一边说道:“我对闽南文化很感兴趣,这种藏在巷子深处的小店很有‘闽南味’,契合泉州‘半城烟火半城仙’的城市特质,值得深入体验。”
在泉州工作生活的乐女士则一口气挑了15张不同款式的花纸,她笑着对记者说:“没想好具体怎么用,就是单纯觉得花色很好看。在抖音上刷到,今天休息就立马过来了。”她身上时尚的穿搭与手中复古的花纸相映成趣,无声地诉说着传统元素与现代审美的巧妙融合。

年轻人用创意为传统花纸“破界”,让闽南民俗文化重焕生机。
陈明介绍,店里的纸品类丰富,从工业用纸、书法用纸到民俗用纸,足以满足各种日常用途和新兴需求。“花纸在很长一段时间被刻板地认为是‘不吉利’的。事实上,它曾糊在墙面、桌面上,是生活的一部分;制作红白喜事用的纸扎乃至元宵灯笼,是民俗的一部分。所以花纸没有所谓的‘禁忌’,只有使用者才能决定它的表现形式。”现如今,这些高饱和度、充满吉祥图案的花纸,还成了手账圈、设计师和众多年轻人的“新宠”。陈明表示,“花纸在网上争议很大,但也让我思考,它重新受欢迎的背后,或许是审美和文化的回归”。
纸短情长
四十年风雨接力
守住一个“家”
这家店的创立,要追溯到40多年前。陈明的爷爷奶奶从潮汕来到闽南打拼,并在此生下了七个兄弟姐妹,因此,爷爷奶奶为陈明的大伯取名陈来泉。陈明的父亲叫陈来生,大约在1980年创立了这家纸铺。
陈明曾听母亲描述,“父亲当时跟一位曾在泉州纸品厂工作的发小合伙创业,母亲娘家也有提供支持,后来生意逐渐做起来了”。陈明回忆,父亲早期靠着一辆自行车,跑遍了晋江陈埭的企业,主营工业用纸,见证了泉州民营经济的崛起。

20世纪90年代初的南兴纸铺,当时位于新门街旧邮局旁,画面中女性为陈明母亲。(陈明供图)
对于陈明来说,这家店是他童年记忆的载体。最早的店铺在中山南路大隘门旁,旧临江卫生院斜对面,父亲希望生意兴旺,所以取名“南兴”。那时候的店铺门面,还是用一块块木板搭接起来的“板搭门”。20世纪90年代初,店铺搬到新门街旧邮政局旁,那里是许多老泉州人记忆里熟悉的地方。1997年左右,新门街规划拆迁,店铺最终落脚涂门街旁的灵慈街,一开就是近三十年。
“我是‘85后’,我和我妹妹从小吃在店里,长在店里。”陈明回忆道,“我们家是典型的闽南夫妻店模式,父亲跑外,母亲守店,一间店铺养活了一大家子人。”然而,儿时的他也曾因为花纸遭遇异样的眼光,“有人说我家是‘卖死人纸’的,虽然童言无忌,但确实让当时的我对家里生意有些排斥”。

走过四十余载的纸铺,见证一家三代人的坚守与传承。
大学毕业后,陈明一开始并未接手这家店,而是从事外贸业务。2017年,父亲陈来生身体抱恙,陈明感受到父母对这家店怀有深厚的感情,最终决定放弃原来的事业,将这家店继续开下去。“有的老客户来了,第一句话是你们这家店也算是老字号了,这也是我坚持下去的原因跟动力。”他轻轻地说,却接过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一纸乡愁
折叠归途“船票”
牵系游子根脉
刚接手店铺时,纸业正面临电商冲击、传统客群流失等挑战。陈明将自己的思维和动手能力发挥到极致,对店铺进行改造。“我希望它不仅仅是一家店,更是一个家,让走进来的所有人都有归属感。”

店主根据生肖或季节元素创作新的产品。图为马年的旋转木马作品。
为了节省成本,也为了实现自己的想法,店铺现在所有的立面装饰、招牌,甚至那幅《西部牛仔与金钱豹》拼贴画,都是他亲手一点点做出来的。每逢新年或者换季,陈明都会根据生肖或季节元素创作新的产品,如龙年的舞龙“龙头”、马年的旋转木马,并装饰在店中。“我选用不同类型的纸张,自己刻字,自己拼贴,将纸‘玩’起来,应用到空间里。”

店主选用不同类型的纸张,自己刻字、拼贴,将纸“玩”起来,应用到空间里。
这种“玩”的背后,是更深沉的文化洞察。陈明发现,来店里的顾客中,有不少是从马来西亚、菲律宾等东南亚国家返乡的华人华侨。“他们在国外,对闽南传统文化甚至比我们更重视。”陈明感慨地说,“向海而生的冒险基因,让泉州人不甘偏居一隅,他们或远渡南洋经商,或扎根异域谋生。而闽南文化,正是这些游子在东南亚开枝散叶时,用以凝聚族群的根脉。不少海外游子走进店里,感慨这里有故乡文化的归属感。”

曾被视为“忌讳”的闽南花纸,如今成为手账、文创热门素材,备受年轻人喜爱。
一张薄纸,一头牵着游子的心,一头连着故土的根。而对于年轻人,它又成了个性表达的载体。“现在的年轻人经历了快消时代的‘卷’,他们开始回头寻找能沉淀下来的东西。手账、文创,其实是在用一种新的方式‘复古’,赋予传统新的生命。”
谈及未来,陈明有很多构想。他想做更多的文创,期待更多艺术家用花纸创作,他更希望这种带有强烈闽南特色的文化符号,能像惠安女服饰走上国际舞台一样,被更多人看见。“我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我希望大家都能来‘玩’纸。”
纸上新生
跨越偏见“门槛”
回归生活本真
正如陈明所期待的,这份“玩”纸的热情,正在被更多人接续。小红书网友“陈晃瓜”是土生土长的泉州人,年前从上海回到家乡。“一位朋友做手账,想让我帮忙买些花纸做素材。还有一个在纽约做影像的朋友短暂回国,我也想着寄点有意思的东西给她。”就这样,她前后两次走进灵慈街的这家小店。
第二次去店里时,“陈晃瓜”遇到了陈明的母亲。“我问她以前这个花纸是怎么用的,她说以前是用来糊窗户、糊柜子的,这东西以前不便宜,得有点实力才用得起。”让“陈晃瓜”印象最深刻的,是阿嬷现场教她如何糊“生喜车”——一种闽南民俗中的护身符,“怎么剪,怎么粘在一起,都是她手把手教的”。

以闽南花纸为主要材料的闽南传统纸扎“夫人亭”
对“陈晃瓜”而言,花纸像一把钥匙,开启了她重新观察闽南文化的视角。她开始留意到,从漳州龙海的送王船,到石狮城隍庙老街里那些大型的纸扎马、七夕节的“七娘妈轿”,处处都有花纸的身影。“它就好像一个接触闽南文化的起点,你注意到它之后,在生活中就会经常碰见。”她说,“花纸的纹样并非闽南独有,而是一个全国性的‘素材库’,只是闽南将这种传统的装饰习惯和民俗活动保留得更为完整。”
当她看到网络上一些人因花纸与纸扎相关而简单地贴上“晦气”的标签时,她觉得应该做点什么。“纸的用途,应该由使用它的人来决定。”于是她将自己的所见所闻整理成帖子发布,希望更多人能抛开偏见,看见花纸作为民间艺术的生命力。
采访尾声,陈明坐在他亲手布置的店里,身后是色彩斑斓的花纸。他说:“纸短情长,对我来说,这不只是一门生意,这是一个家,是我父亲传给我的家,也是所有惦念着这份闽南文化的人的家。”纸铺的故事,像一张刚刚铺开的花纸,等待着更多人去描绘新的图案。(融媒体记者 邱丰 王耿华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