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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会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北京 100190）
DOI：10.3724/j.issn.1674-4969.20240152
郑晓云教授在水历史研究领域有着显著的贡献，他在访谈中分享了自己的学术轨迹，并强调了水历史研究在中外学术沟通中的桥梁作用。他探讨了水历史的学科定义、研究范式和学科发展，分享了他的国际交流经验。他认为中国应该加强水历史学科建设，深入研究水与人类社会的关系，并明确研究重点领域。此外，他还从水历史的角度分析了工程对社会发展的关系。他强调，水历史研究是中外文明互鉴的重要途径，并希望更多人能够关注并参与水历史的研究与传播。
水历史；人水关系；文明互鉴；水利工程；中华文明
访问整理者按: 郑晓云，现任湖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特聘教授、中国长江文化研究院院长、法国水科学院院士。他曾担任国际水历史学会主席，是一位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历史学、民族学人类学专家。他率先提出了中国水历史的概念，并对此进行了积极的推动，是中国水文化研究的先行者之一。他致力于推动中国水历史文化的国际交流和研究，成为中国水历史文化研究在国际学术界的重要代表。此外，他在中国及东南亚傣泰民族历史文化，以及东南亚河流文化的田野研究方面也取得了显著成就。
受访人：郑晓云
访谈整理人：张志会
采访时间：2024年10~11月
采访途径：面谈、电话访谈
1 从民族史到国际水历史研究的个人学术轨迹
1.1 学术起点与跨学科视野
张志会（以下简称张）：郑教授，您是国内较早从事水的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学者，是中国水历史和水文化的积极推动者，也是中外水历史文化交流的积极推动者。在此，请您分享一下您个人的学术成长经历，相信这在一定程度上能反映出这个领域在我国的学术发展轨迹。
郑晓云（以下简称郑）：我本科学习的是历史学，毕业后，我先在云南省历史研究所工作。随着云南省社会科学院民族学研究所的成立，我转入了这个单位。云南是一个民族众多的省份，所以在历史研究以及其他社会科学领域的研究中，往往都会聚焦于民族历史文化问题。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前往厦门大学进修人类学，并聆听了时任厦大客座教授、来自美国依阿华大学的黄树明教授对西方人类学的系统讲解。
在过去的20多年里，我的科研工作一直根植于中国西南和东南亚这一广大区域，其中丰富的民族文化多样性资源为我的研究提供了坚实的基础。我的研究兴趣主要集中在环境与发展问题上，历史学与民族学人类学的结合为我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让我能够深入理解不同民族如何在特定地理环境中利用资源，构建起与环境相适应的生计方式和文化传统。例如，中国西南的傣族和东南亚的傣泰民族，历史上顺着江河迁徙，建立了以水稻种植为中心的社会发展体系。他们的历史是一部逐江河而不断迁徙、以水稻种植为中心的生存发展史，因此他们的文化体系深受稻作文化的影响，形成了以水为中心的文化体系。
1.2 田野深耕与水文化研究
在20世纪80~90年代，我深入研究了基诺族等民族基于森林的“刀耕火种”农耕等问题以及傣族等民族的生态文化问题，也对贵州、四川等少数民族的环境问题进行了实地调研，这其中较早地关注了西南地区的水文化问题。在20世纪90年代，水的历史文化研究大中国学术界还相对冷门，鲜有人问津，更无刊物愿为其敞开大门，例如我1997撰写的《云南少数民族的水文化与当代水环境保护》[1]到2006年才发表。幸运的是，1999年我撰写的《傣族的水文化与可持续发展》论文被英国威尔士举办的水历史国际会议所采纳 1 [2]，这为我提供了一个机会，让我得以将视野和学术触角延伸至更宽广的国际舞台。我意识到这一领域蕴藏着无限可能，于是我开始积极参与国际水历史学会的活动，该学会是由联合国教官组织协调成立的。同时，我努力推动中外双向的学术理念和学术资源的交流，如今这些交流已经取得了显著的成效。
1.3 走向国际与学科引领
近年来，水文化研究在中国学术界受到了广泛的关注，已然成为热门话题。从我所主持的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西南各民族水文化调查与研究”的立项，到重点项目“中国水文化发展前沿问题研究”的获批，再到学术界对水文化研究现状的梳理和趋势分析，都证明了水文化研究的繁荣与活跃。我相信，我的努力在其中也起到了一些作用，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我积极投身于国际学术活动和海外研究。自2001年国际水历史学会成立以来，我积极参与了该学会的大部分双年会议和专项国际研究工作。在2011年至2015年期间，我有幸当选为国际水历史学会主席，成为首位担任此职的亚洲籍学者，这也标志着中国社会科学学者在当时国际重要科学组织中担任了稀缺的要职。目前，我还担任国际河流文明与遗产协会主席、国际水协会古代文明中的水和水技术专业委员会副主任等国际学术职务。
在领导国际水历史学会4年的工作过程中，我参与了多次海外国际会议的协调组织，并积极推动学会与其他国际学术组织的合作。其中包括与国际水协会古代文明中的水和水技术专门委员会的合作，以及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合作举办的第一次坎儿井研究国际会议。此外，我还参与了国际水历史学会在南非、法国等国召开的全球国际会议的组织工作。
由于对推动国际学术合作的贡献，我多次受到国际学术机构的嘉奖。2017年5月31日，我在希腊亚里士多德大学哲学学院亚历山德罗斯纪念大厅被授予荣誉博士学位[3]，借此机会展开了广泛的国际研究。每年我都会到海外进行学术活动和调查研究，曾经考察过科罗拉多河、红河等河流的全流域，至今已经对近40个国家进行过实地研究，调研过的海外水历史遗迹和个案超过100个，积累了大量的海外水历史文化的研究资料。这些学术活动不仅拓宽了我的知识视野，还帮助我形成了独特的学术理念，推动了科研工作的深入进行，并催生了诸多创新性的学术成果。
二是积极组织中国的国际学术交流活动。我策划并举办了一系列国际学术交流活动，希望促进中外水历史文化的深入交流中，增进学者间的相互理解和知识共享，从而推动中国在这些领域的持续发展。我先后组织召开了多次国际会议，如“水文化和水环境保护国际会议”“国际水历史学会中国区域会议”“红河流域的民族文化和生态文明国际会议”“中国希腊古代文明中的水智慧和成就国际会议”以及“水与文明”国际会议等，其中许多都是规模超过百人的大型会议。此外，我还组织了多项国际合作研究项目。这些活动对于推动中外学术交流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同时，积极促进国内机构与国际学术界的交流合作，努力建立稳固的联系，并实现了多项富有成效的合作。
三是积极开展水历史研究的推广工作，深化中外水历史研究，并充分发挥中外学术交流的桥梁作用。随着我对中外水历史文化比较研究的不断深入，越发深刻地感受到中国拥有极为丰富的水历史资源禀赋。但当前该领域的研究视野尚不够开阔，与这一资源禀赋相匹配的研究成果相对匮乏，尤其研究范畴基本局限于以水利工程历史为核心的领域。实际上，水在中国社会历史发展进程中所发挥的交织作用，远不止于水利工程层面，还广泛且深刻地渗透到人类的精神世界、社会生活、制度建设、经济活动以及文化传承等诸多领域。因此，拓展水历史研究的范畴，深入探究水与人类社会在更广泛领域的交织互动过程，正是当前该领域亟待推进的重要方向 2 [4]。
中国在水历史领域的探索并非简单照搬国际上的学科理念与研究路径，而是立足中国的资源禀赋与实际发展需求，构建起具有中国特色的学科体系。为推动这一学科的发展，首要任务是深化本土研究。过去数十年间，我已系统考察了许多中国主要的水利遗产，积累了丰富的相关资料。同时，我也聚焦于水与中国社会历史演进的多元维度，如在水与中国边疆社会、河流历史等研究领域深耕，取得了相应成果[]。此外，我还着力开展国外水历史的研究，通过互鉴与比较，将中国水历史的知识体系推向国际，这些努力均产生了积极成效[7]。
2 水历史学科的发展与内涵解析
2.1 水历史的发展路径与学科定位
张：那么水历史在国际上发展的一个基本路径是什么？它的主要研究内涵又是什么呢？
郑：水历史（Water History）是一门自20世纪70年代起在国际上逐渐受到关注与推动的学科[8]。20世纪50年代后，欧美国家普遍成立了水历史研究相关学会；国际层面上，199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推动成立的国际水历史学会，标志着该学科的发展正式迈入全球性阶段——值得注意的是，这也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直接推动成立的少数全球科学组织之一。自此，水历史进入全球学术视野，得到积极响应，逐步发展为一门多学科交叉的学科，不仅吸引了历史学家的参与，还汇聚了水利科技专家、工程师，乃至政府部门的水资源管理者与政策制定者的关注。由于水与人类社会的联系广泛涉及社会、经济、文化、制度等多个维度，水历史学科相比其他社会科学学科更具宏观性，也更易于吸纳多学科力量参与研究。曾任国际水历史学会主席的马茹兹曾指出：“第一，水历史作为一门学科，并非只有历史学家在为之努力；第二，水历史与世界政治紧密相关”，“全球众多学者都认为，当下的水危机可被证明与全球水历史存在关联”[9]。水历史的概念自2000年后在中国得到倡导，并获得了积极的推动与发展。目前，这一概念在学术领域已获得越来越多的认同，在科研课题立项、学术刊物发表、国际会议议题设置及学科建设等方面，均得到学术界日益广泛的肯定。
所谓水历史，简言之，是人类与水互动的历史，涉及人类使用水、管理水和治理水环境的过程，以及这些过程对水环境和人类社会产生影响的历史。如上所述，水在人类历史发展进程中，与人类的精神世界、社会生活、社会风俗习惯、制度、经济、文化等诸多领域存在着广泛而深刻的交织。只有深入揭示水与人类社会在广泛层面的交织互动，我们才能真正理解水在人类历史进程中的关键作用，进而为认识历史、协调现实和把握未来提供有力支撑。从学术角度而言，研究水与人类社会的广泛交织互动，为学术发展开辟了更为广阔的领域。这正是水历史这一学科在中国确立其时代价值的主要基点。该学科聚焦人与水互动引发的双向变化，既涵盖人类利用水资源的过程及其对水环境和社会的影响，也包括水状况如何影响人类定居、聚落及生计发展，以及水资源利用如何塑造社会关系、造成社会形态差异、影响生活方式和精神文化。
因此，从学科定义的角度而言，水历史是以历史视野为基础，运用多学科方法研究人类与水在历史进程中互动关系的学科。其研究重心更多聚焦于水的社会文化维度，既将水视为影响人类社会发展的关键因素，也着力探索水的社会化过程，把水当作重要的社会与文化因子——这不仅极大拓展了我们对水的认知边界，更开辟了全新的研究领域。在考察人类历史上治理水环境、利用水资源的工程技术演进与成就之余，我们可以进一步聚焦水环境治理与水资源利用所产生的社会效应，以及水在人类社会关系构建与精神文化塑造中的积极作用，深入探讨其与人类社会、精神生活之间的互动机制，并剖析水在人类文明演进历程中所扮演的角色。
2.2 水历史的核心内涵与研究框架
水历史研究的主要领域涵盖水的利用史、社会史、管理制度史、工程技术史、思想文化史、灾害史、经济史等。概言之，水历史是一个综合性学术平台，历史学家可从多元层面与视角切入研究。为便于理解这一领域，可将人类水历史划分为不同层面，亦可称之为不同研究范式。前国际水历史学会主席、英国伦敦大学教授富克瑞-哈桑（Fekri Hassan）曾提出水历史研究的八大范式，即精神宗教范式、审美休闲范式、科学范式、生态范式、水利工程范式、金融经济范式、管理治理范式、法律道德范式[10]19-20。这八大范式有助于研究者从不同侧面切入，避免对宏大的水历史形成片面认知。
近年来，全球对水历史的关注度持续上升。总体而言，当前研究更加聚焦于水与人类文明构建及延续的历史脉络。水历史学科在发展初期，主要关注水工程与水技术史，随后逐渐转向水的社会史研究[11]。纵观全球水历史学科的发展历程可见，短短几十年间，这门学科经历了从水工程技术史、环境史分支，到水与人类社会发展关系史，再到水的人类文明史的演进过程。由此，从基础的水利工程史、水文献史、社会史、文化史，到水的文明史，共同构建起一个立体且全面的学科研究框架。
3 推动水历史学科建设发展的必要性
3.1 服务当代治水的现实价值
张：水历史为什么会获得国际社会越来越广泛的重视呢？从现实应用和科学研究两个方面来看有什么时代价值？水历史的学科建设有什么意义？
郑：众所周知，水具有和人类在水利工程之外更宏大的关系，包括认同、宗教、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等。尽管很多关系都不一定和水利工程相关，但水利工程往往是构建这些关系的手段，通过水工程来达到政治经济文化目的，甚至是军事目的[12]。再例如中国历史上普遍存在的祈雨文化，这就属于崇拜范畴 3 [13]。审视水利工程之外的社会联系，可以使我们理解水和人类社会更宏大的联系。富克瑞-哈桑也指出：“历史研究为我们提供了对水的根深蒂固的象征价值的理解，这在当今人们如何看待水资源短缺以及提出缓解水资源短缺的解决办法方面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世界水的历史揭示了思想和实践是如何在不同的时间以一系列的跨文化传播的方式在不同的方向上传播，通过添加、修改和改善，连接人类社会使之成为一个单一的水社区。”[10]7因此，要理解水的历史价值、水与人类的当代命运和未来发展的关系，都需要深刻理解水在人类历史发展过程中的广泛交织和影响。
水历史的应用性在国际学术领域早已成为共识。一部人类社会的发展历史也是一部水历史，人类社会是伴随着理解水、利用水、管理水、治理水而发展的。从水的视角审视人类社会发展历史，我们能获取新知，甚至形成全新的认知。与此同时，历史也提供了今天治水的智慧、技术原理、经验教训、依据等。治理水、改善人类的用水质量、化解当代的水危机，仍然是我们走向可持续未来的基础[10]。因此不论是学术研究还是在当代高质量治水的过程中，水历史研究都是必不可少、大有可为的。
水历史研究的一大现实价值，在于能够为当下的治理水与管理水工作提供历史经验与教训。历史上众多水利工程在修建过程中所体现的人类活动与自然平衡之间的关系，对当今时代依然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中外历史上都有很多水利工程跨越数千年，至今仍在运作，无疑是人类工程史上的伟大奇迹。例如，希腊克里特岛上克诺索斯遗址的排水工程，距今已有4000多年历史，至今仍在运行[14]。灵渠，又称湘桂运河或兴安运河，是中国最古老的运河之一，自公元前214年建成以来，已有超过2200年的历史。它不仅是中国，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运河之一，至今仍发挥着灌溉和防洪功能，对维护中国的统一和促进南北经济文化交流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这一切都是人类工程史上的奇迹。然而历史上也有很多伟大的水利工程，包括罗马帝国时期修建的庞大城市水利工程，在帝国崩溃以后已经成为废墟。当下诸多工程的设计使用寿命仅为几十至百年，甚至难以达到百年之期。这充分表明，历史上的工程规划与建设蕴含着独特的智慧，直至今日仍值得我们深入学习与借鉴，以规避重蹈前人覆辙。
3.2 推动科学与文明互鉴的全球意义
张：诚然，打造“千年工程”需在工程设计阶段便予以周全考量，这是古人值得今人借鉴之处。当然，工程后期的维护亦至关重要。那么，水历史研究的科学价值如何呢？
郑：我认为水历史研究的又一个重要价值是可以使不同国家的人民互相学习历史上治水管水的经验，从中获得启迪。从这一视角审视，水历史犹如一座桥梁，连接着人类文明的多样面貌，使我们得以汲取各国治水智慧，并通过水的流转，洞悉文明的演进与交融。以埃塞克亚灌溉系统（acequia）为例，我深入探究了其跨越时空的文明传播轨迹。这种灌溉系统起源于北非，公元8世纪时候由阿拉伯人带入伊比利亚半岛（Iberian Peninsula），至今仍是西班牙瓦伦西亚（Valencia）一带最基础的资源管理系统。16世纪后，随着西班牙对美洲中南部的殖民活动，它又传入美洲，三百多年来对美国西南部和墨西哥北部干旱沙漠地区移民的定居与生存发挥了重要作用；16~17世纪后，它还传入了菲律宾等亚洲国家[15]。就这样，一项关于水的古老技术，跨越重洋，见证了文明的交流与融合。此外，进行全球水历史的比较研究，就可以使我们获得全球性的智慧和经验教训，形成全球性的思维和行动，共同改善人类的水生活品质，应对全球水危机[16]。这正是近年来不同国家和地区的专家学者能够在国际学术领域汇聚一堂、探寻共同议题的关键因素。水堪称促使人们凝聚的纽带，有关水的议题最具跨越民族、国家和文化的特性，为人们提供了共同研讨的空间。
3.3 突破传统局限的学科建设
郑：将话题转回学术研究领域。在中国传统学科范畴内，针对水的历史研究，主要采用的学术术语为“水利史”。正如其字面所表达的含义，中国水利史的核心内容是围绕历史时期的水事活动以及水利工程而铺陈展开的，这是中国涉及水的历史研究的主流方向。在这一方面，“水历史”与“水利史”学科概念存在显著差异。水利史的研究成果在于对以中国历史上的水利工程为核心的水事活动过程展开了广泛探究，并取得了颇为丰硕的成果。然而，其不足之处在于概念相对狭隘，难以涵盖水与人类社会广泛联系及其产生的后果，这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学术研究的极限性深度与广度。这一情况在中国当前相关学术建设中已得到明显体现，我国综合大学中基本未设立水利史学科，更缺乏一支与中国丰富水利资源禀赋相适配的科研人才队伍，也缺少与之匹配的研究成果。例如，作为治水大国，中国至今尚未有一部《中国水利通史》 4 []。因此，在中国推进水历史学科的建设与发展，并非另起炉灶，而是需强调以更为宏观的科学视域、更为深邃的洞察力来审视水与人类社会之间复杂的历史关联，思索当下水资源管理、应对水危机的经验教训、启示及思路。故而，这两门学科在中国的互补，将推动该学术领域在中国的发展。毋庸置疑，水历史研究将为我们对水历史的认知拓展更为宏观的视野。
4 水历史视野中的工程
张：工程作为人类治水管水的关键手段，若缺乏工程建设，人类便难以借助水资源有效改善生存条件，推动社会经济发展。此前已着重强调水历史与水及社会文化之间存在的广泛交织关系。 那么，在水历史的视角下，我们应如何理解工程的作用与意义？
郑：水是人类生存必不可少的资源。然而人类要利用水资源就必须有工程手段，通过与水相关的工程建设让水资源满足人类生存和发展的需要。因此，自古以来，水利工程便是人类生存发展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涵盖修建水坝、堰塘蓄水、引水灌溉、水井取水、水上航运、家园建设、水能开发、防洪减灾及发电等诸多方面。在水利史研究领域，水利工程研究处于核心关键地位。这是因为水利工程技术的发展，不仅改善了人类的生存环境，而且标志着人类文明的发展历程。
张：除了关注工程建设的技术之外，水历史视野下的工程还需要关注哪些方面呢？
郑：水历史视野下的工程还应该关注以下三个方面。其一，通过水利工程达成政治、经济、社会与文化目标。水利工程建设通常具有多元目的，可能旨在改善生产条件、提升生产效率以获取经济收益，也可能服务于国家治理、增强国家发展能力、塑造国家形象，甚至将水利工程建设作为一种军事策略等。例如，古罗马帝国时期，通过建造引水渠等大型城市水利工程，不仅体现了国家的治理能力、国运以及国家认同感，而且极大地改善了公共卫生状况，推动了商业活动与贸易交流，促进了社会发展的各个层面。因此，水历史研究应聚焦于水利工程的目标，并对这些目标及其产生的影响进行阐释。
其二，将水利科学技术进步与水利工程视为人类文明发展进程中的一种现象。水利科学技术的演进以及水利工程的建设，特别是复杂、大型水利工程的兴建，均为人类社会发展进步的具体表征，与社会发展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并非孤立存在的现象。唯有当人类具备充分利用水资源的工程建设能力时，其生存能力方可获得显著提升。 因此，人类社会中逐步发展起了水井、水坝、引水渠、运河，直至复杂的城市供水排水系统。而这些水利工程的建设也同样支撑着社会和文明的发展。故而，从水历史视角审视水利工程，还需关注将水利工程视为人类文明进步的标识，重视其对社会发展与文明的支撑功能。
其三，聚焦水利工程的社会、经济与文化影响。任何一项水利工程均会引发或显著或细微的社会、经济与文化效应，推动当地社会变迁。例如，都江堰的修筑优化了成都平原的灌溉条件，促进了经济发展；大运河的兴建加强了中国南北地区社会、经济与文化的交流；等[21]。某一地区可能因一座水坝、一套灌溉系统或一口水井的建设，致使当地社会关系与经济关系发生改变，激发文化的创新发展，大量研究个案可资佐证[22]。因此，水历史视野中的工程，亦需着重深入剖析工程所引发的社会、经济及文化效应。
5 中国水历史研究的重点方向与本土特色
张：水历史学科于中国的兴起尚不满二十年。为推动该学科在中国的深入发展，需结合国内地理资源、河流水系演变进程、水利设施与官僚体制的交互作用，以及地方经济与社会态势，探寻一条契合本土特色的发展路径。在全球视角下，您认为中国水历史研究应当着重关注哪些方向或问题？
郑：您所提出的这一问题至关重要。在中国，水历史研究必然要探寻出一条具有本土特色的发展路径，否则难以拥有良好的发展前景，在国际学术领域亦无法占据一席之地。但中国水历史学科的发展路径必将畅通无阻：一方面，中国的地理环境对水管理产生了显著影响，进而塑造了独具特色的水历史发展轨迹，特别是水在中国国家治理的演进进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另一方面，中国的学术发展有着自身的关注点。因此，我认为中国水历史学科发展可以聚焦以下重点领域：
其一，关注区域多样性研究，探究不同地理环境下水与区域社会发展的互动关系。中国地貌类型丰富多样，涵盖平原、高山、沙漠、草原、丘陵、河川、湖泊等，这些地理环境孕育了多元文化。人们基于当地自然条件开展用水、治水和管水活动，构建起适应不同地域环境的社会形态。例如，长江与黄河是我国两条最大的河流。在历史上，水作为构建社会关系和文化的基石，在这两条大河之间呈现出显著差异。即便在长江流域内部，不同流域段所形成的人水关系也各具特质，差异显著。因此，深入探究历史上中国不同区域、不同地理环境下水与社会历史发展的关联，不仅有助于深化我们对不同区域、不同地理环境中人类社会发展进程中水的角色认知，也有助于增进我们对中华文化悠久历史与丰富内涵的理解。
其二，关注水与中华文明/国家形成，深入阐释水在促进中华文明一体性和国家治理中的关键角色。我们常说中国是一个治水大国。那么从理论上如何解释水和中华文明、中国国家发展的关系，这仍然是一个需要学术界深入致力的工作。水毕竟对中华文明发展产生过重要的作用。早在2600多年前，我们的先祖就已经在长江上开凿了运河，随后的运河网络沟通了长江内外，包括了黄河、淮河、太湖等流域。这一系列的水利工程，从吴国时期的邗沟开始，历经隋唐时期的扩展和整治，最终形成了今天我们所知的京杭大运河。大运河的建设，不仅促进了中华大地上的经济文化交流，还对中国的统一进程起到了推动作用。同样发源于中原地区的水利技术向西北、西南地区的传播，也推动了中华水利文明的一体化进程。这都是水的作用。对这种历史进程的阐释，将使得我们对中华文明和国家的发展产生更多新的认识。
其三，关注对全球水治理的贡献，挖掘中国水历史智慧，使其成为对外交流与应对全球水危机的重要资源。事实上，中国历史孕育了众多先进的水利规划思想、技术体系与水文化，这些对世界而言均具有不可忽视的时代价值。这需要历史学家深入挖掘总结，做好对外学术交流与传播工作，以水为纽带搭建对外文明交流互鉴的平台，同时开展中外水历史的比较研究。这一切也为水历史研究打开了新视野，提出了新的发展需求。
其四，让水历史研究服务于当代发展，将水历史文化资源转化为支撑美丽中国建设、文旅产业发展的现实力量。我们可深入挖掘历史中的水文化资源，为当前的治水管理提供历史脉络与经验借鉴，使现代水利工程更好地融入历史脉络，让水历史文化资源成为美丽中国建设的重要内涵，并将其转化为支撑旅游业、文化产业等产业发展的资源。
6 水历史研究是中外文明互鉴的重要途径
张：通过访谈，我们对水历史学科发展的背景和现实需求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也看到了您以往在推动和拓展国内水历史研究及其中外相关学术交流与合作方面所做出的工作已经切实取得了实效。您认为水历史学科在国内的发展前景如何？
郑：水历史学科的核心任务在于探究水与人类社会发展之间错综复杂的关联，以及水如何驱动人类社会的进步、文明的构建，并为当今及未来的和谐人际关系建设提供宝贵的智慧与经验教训。
在当今时代，水历史资源的挖掘与研究还能够成为中外文明互鉴的重要途径，这是一个充满活力的研究与应用领域[23]。我们可以借助水这一视角来认识中华文明形成发展的内在规律，甚至通过水的脉络去理解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的必然性[24]。克罗切（Benedetto Croce）曾说过，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水历史和水研究的相关人文社会科学领域都可以为今天全球存在的水危机、实现水的可实际利用做出贡献[25]。
中国作为治水大国，拥有丰富的水历史研究资源，水历史学科因此具备广阔的发展前景，有望成为学术创新发展的新领域。我们热切期盼更多专家学者投身这一领域，深入探究水与人类社会发展之间错综复杂的联系，发掘中国水历史中蕴藏的丰富宝藏，为学术研究和现实需求提供有力支撑。
张：您的谈话为我们带来了诸多启发。您的研究始于云南的水历史与民族历史文化，随后拓展至海内外，在水历史研究领域成果斐然——不仅将这一研究深深植根于中国大地，更拓宽了全球视野。您对国内水历史学科建设的贡献尤为突出。我们期待在您及其他学术领军人物的引领下，取得更丰硕的成果；同时也希望更多中青年学者能进一步加强水历史的研究与传播，在国内构建起一支根基扎实的研究队伍，并在国际学术界持续发出中国声音，阐释和传播中华文明的精髓。
脚注
1. 这篇论文虽在1999 年获入选资格，但因办理相关手续时间紧迫，未能实际参会。2001 年，这篇论文又入选于2001年8月在挪威召开的国际水历史学会第二次大会。论文的英文、西班牙文版本先在国外发表，中文修改稿则发表于《思想战线》2005年第6期。2. 郑晓云在国际水历史科学领域取得了显著成就，在水历史与文化研究方面发表了150余篇论文。他强调了水历史科学在认识人类文明进程、历史发展、维持人类生存记忆、应对气候变化和化解当代水危机中的重要价值，并指出这门学科在中国有广阔的发展空间。
3. 臧志攀的《中国古代祈雨史》详细探讨了祈雨文化在中国古代社会中的重要性，特别是在宋朝时期，祈雨活动达到了一个相对成熟的阶段。
4. 目前已出版的水利史仅有姚汉源著《中国水利史纲要》[17]，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武汉水利电力学院合编《中国水利史稿》上、中、下册[18]，陈绍金主编《中国水利史》[19]等几种。地方水利史著作相对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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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earch on Water History and Its Contemporary Value:An Interview with Professor Zheng Xiaoyun
ZHANG Zhihui
（Institute of the History of Natural Sciences, Chinese Academy of Sciences, Beijing 100190, China）
water history；human-water interactions；civilizational dialogue；water infrastructure；Chinese civilization
引用本文： 张志会.水历史研究及其当代价值——郑晓云教授访谈录[J].工程研究——跨学科视野中的工程,DOI:10.3724/j.issn.1674-4969.20240152. (ZHANG Zhihui.Research on Water History and Its Contemporary Value:An Interview with Professor Zheng Xiaoyun[J].Journal of Engineering Studies,DOI:10.3724/j.issn.1674-4969.20240152.)
作者简介：张志会（1982—），女，博士，研究员。研究方向为当代中国科技史、工程哲学。E-mail：zhangzhh@ihns.ac.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