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红河县跑马路社区新时代文明实践站的灯光亮起。家长杨雪在台上扮演一位因孩子考试不及格而情绪失控的母亲,她既是家长夜校的学员,也是情景剧的金牌助演。当晚的课程主题是“做不吼不叫的家长”,剧里演出的儿童心理、沟通技巧等,全是台下40多位家长急需的干货。
这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学校,学生是平均年龄50岁的农村家长,课堂散落在村委会、农家书屋和田间地头。它的背后,是一场关于“一老一小”的解题探索。
红河县是国家级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2025年外出务工人数达13.44万,转移就业率约72.8%。当青壮年像候鸟一样飞往城市,村庄里剩下的大部分是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在一份精准的分析研判表上,更细腻的切面展示:近六成留守儿童渴望被理解、倾听和陪伴,但在外出务工家庭隔代养育的现实里,父母缺位成为常态,谁来为“一老一小”完成情感关怀的补位?
“孩子爸妈过年回来想抱抱他,他躲。”红河县甲寅镇龙美村一位留守老人说,孙子读四年级,已经习惯用沉默回应所有关心。这就是红河县家长夜校诞生的背景,它试图为远方的父母补课,为身边的祖辈撑伞,缝合那些被距离、代际和认知撕裂的家庭关系,让“一老一小”重新被看见。
2024年7月,全县第一期家长夜校在龙美村开讲。老师用哈尼语把“未成年人保护法”翻译为家长听得懂的家常话,台下20多位村民从将信将疑,到频频点头。一年半后,这个数字变成了全县910余场、7.4万人次参与。
支撑数字的,是一套笨功夫。
385名师资从哪儿来?把教育、法律、心理等专业力量请进来,把驻村队员、乡贤能人、返乡大学生挖出来,再把28名学得好的家长从听课者变成授课人。
课程讲什么?不靠拍脑袋,靠137个村寨的入户走访、277条核心需求清单,家长缺什么,夜校补什么。
最难的是怎么讲。一开始也走过弯路,讲师拿着PPT照本宣科,台下阿姐低头绣花、阿叔刷短视频。后来他们懂了,农村家长不是不爱学习,是不爱“被上课”。
于是,家长夜校有了情景剧,把亲子冲突搬上舞台,让家长在别人的故事里看见自己;有了积分制,签到打卡攒积分,积分能换洗衣粉、食用油,学习变成了看得见的实惠;有了田间课堂,建水县把家庭教育课开进田间地头,元阳县把家风家教与梯田农耕文化揉在一起。
变化发生在人身上。甲寅镇村民唐陆拾中曾深信棍棒底下出孝子,参加夜校后,他把戒尺收进柜子,每晚陪孙子读绘本,成为村里家长夜校的常驻演员。绿春县家长何艳红现场讲“做会演戏的家长”,台下阿姐们笑得前仰后合,回家后悄悄开始试“戏”,孩子犯错时,她们没抄扫帚,而是蹲下来问“你怎么了”。从受助者到赋能者,这样的家长,红河州已有近百位。
2025年3月,云南省乡村“家长夜校”现场推进会在红河县召开。这个从哈尼梯田深处萌芽的品牌,正式走向全省。
在保山市昌宁县,司法干部从法庭走进夜校,把法条变成家长里短;在大理白族自治州洱源县,心理治疗师自编情景剧“家的温度”,让家长看到鼓励比责备更有力量。蒙自市把夜校开进企业和学校,服务城镇双职工家庭;金平苗族瑶族傣族自治县聚焦边境村寨留守儿童,把课程送到乡风文明薄弱点;绿春县制作“白鹇鸟”家长卡片,把爱国主义教育融入抵边村寨课堂……各地没有简单复制红河经验,而是因地制宜长出了各自的形态,分众化成为创新的核心,“一老一小”始终是共同的圆心。
“你学到了什么?”面对提问,一名连续参加了12期夜校的父亲回答:“学到了孩子写作业时,不要站在他背后。”一位头发花白的奶奶说:“学到了孙女哭的时候,先别骂,抱一下。”朴实的话语,揭示出家长夜校的深层逻辑:它不是在教家长怎么管孩子,而是在教家长怎么爱孩子。
红河县留守儿童心理关爱需求超千人,这是问题;80%参学家长主动运用所学改善亲子关系,这是解题的开始。当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在农忙后擦干手、坐下来,学习如何与孩子好好说话,这便是乡村治理最微小也最坚实的进步。
夜幕降临,村寨里那些亮着灯的文明实践站,如同散落在大山深处的星光。一老,一小,一灯,一课,温情而祥和。(云南日报 记者王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