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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17年以来，中山大学校史研究曹天忠教授团队多次赴中大迁校办学有关地点开展实地考察，在田野调研中重新梳理中大历史脉络，成果在校内外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此次启动的中山大学文化传承创新重点发展项目——“中山大学校园空间变迁研究与传播”，拟从中大百年办学空间转移的新视角切入，以1952年院系调整前的校园空间转换为重点，适当兼顾今日三校区五校园的扩容变迁，采用“重回历史现场拍摄”与“专家深度访谈专业讲述”相结合的纪录片电影方式，深入挖掘并广泛传播百年以来中山大学校园空间变迁所蕴含的丰富历史内涵与文化意义。
1938年10月，广州沦陷的阴云即将笼罩之际，为保存教育火种，中大被迫踏上迁校征程。经广东罗定市短暂中转后，最终选定云南昆明附近的澄江县为新校址。长期以来，各界多将中大西迁办学历史聚焦于澄江这一核心区域。然而，呈贡县作为中大师生进入澄江的关键交通枢纽与重要办学点之一，在整个迁校历程中始终扮演着重要角色——这一历史事实，却常为人们所忽视。
中山大学历史学教授曹天忠曾多次强调：
“国立中山大学在云南办学的起点与终点，皆与呈贡紧密交织。呈贡是进入澄江的枢纽通道，无论是西迁入滇的辗转征程、烽火中逆行回迁粤北的归程，还是理学院、工学院、医学院、农学院等重要学院分散办学的历史，抑或离滇之后存放未能运走的图书仪器设备，呈贡都始终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从现存遗址来看，抗战时期中大在呈贡的办学遗址大多保存比较完好，亟待通过系统的文献收集与田野调查工作开展，填补中大在呈贡办学历史研究的空白。”
曹天忠教授在化城文庙概述国立中山大学与呈贡关系历史
呈贡北近昆明市区，东接澄江，地缘一体，往来便捷。中大师生与物资抵达昆明后，多转乘火车至呈贡，再经由短途公路运输或马帮驮运的方式进入澄江。在此过程中，呈贡便成为中大西迁澄江的关键中转站。
1935年，昆明通往澄江的公路仅修至呈贡县马金铺。截至1938年，马金铺到澄江全长23公里的路段，仍有10余公里尚未贯通。因此，中山大学与云南省建设厅、全省公路总局在资金筹措与工程推进上通力协作，最终于1939年12月全线竣工，彻底结束了澄江不通公路的历史。
国立中山大学在呈贡县归化城办学位置（《新纂云南通志现行设治区域图》1949年）
国立中山大学推动修通昆澄公路呈澄段的部分往来函件
（云南省档案馆）
由于此前昆澄公路尚未贯通，学校大型仪器、教学设备等重型物资无法直接运抵澄江，机械工场、手打磨工场、木模工场、铸铁工场、锻铁工场、汽车工场、发电机室、土壤化验室、医学尸体解剖等实习工场与实验室，只能随仪器一同放置在呈贡归化。1940年8月，中大逆行东迁回粤北，仍以呈贡作为集散枢纽，并将大量物资暂时存放于呈贡，直至抗战胜利后才运回广州。
1940年中大离开云南返回广东，大量物资存留在归化。先由中大留澄办事处主任、总务处长柳金田教授负责保管，后因柳教授去世，中大报请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和呈贡县政府协同加以保管。至1943年4月陆续运回17批共计948箱至粤北，后因经费问题停运，抗战胜利后才将八百余箱陆续运回广州。
《国立中山大学存滇公物箱号表》部分（中山大学档案馆藏）
《本校存滇公物昨全部运抵穗》
（《国立中山大学校报》1946年12月27日）
2025年12月1日，中山大学历史学系（珠海）教授曹天忠、中山大学人文高等研究院特邀访问教授庄孔韶、博物馆（校史馆）肖胜文老师，带领本硕博学生（洪雨、谢明杏、刘悦、姜美多、尹玉祺、徐逸宁、黄尔锨、郑悦琳）与纪录片导演丁澄团队（李昕、张晗），会同昆明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党工委专职副书记李兴荣、当地文史专家宋辞、中山大学云南校友会名誉会长文娜、1982级数力系优秀校友向阳等组成考察队，踏上呈贡土地，探寻中大与这片土地交织的烽火岁月。
考察队在姑娘桥下合影
归化县城
12月1日上午，考察队率先抵达中大在呈贡办学核心区域“化城”。化城乃归化县城之简称，对应明末清初的“归化县”。它曾为云南省域内面积最小的县份，清康熙七年（1668年）并入呈贡县。岁月流转，如今已成为昆明高新区马金铺街道办下辖的化城村。村内街道由青石板铺就，街区中轴线上矗立着穿心魁阁楼，西面有土主庙、水云寺，南面有城隍庙、武庙，北面有天王庙与书院，东侧有文庙、大佛寺，化城村由此形成“一阁七寺一书院”的古建筑格局。全面抗战时期，化城村穿心阁旁的文庙、书院及城隍庙等成为中山大学的教学、实习、设备存放以及师生宿舍场所。
工学院曾在归化文庙办学，后转借给农学院土壤调查所使用。同时，由于理学院物理学系的实验依赖电力驱动，遂将物理学实验室也设置在归化，就近利用工学院的发电厂的电力。据《云南省教育厅关于准中山大学拨借呈贡县属归化文庙事备案的指令》记载：
嘱将县属归化就近工学院工场地点文庙内东廊房舍一连七间，转饬拨借为农学院土埌化验室及职工住宿之用……
循着文献记载，考察队核对文庙建筑东廊的确共有七间房，为明清时期的建筑风格，地基和石阶仍然是旧时留存下来的。还值得一提的是，旁边还有云南赫赫有名、镇宅纳福的守护神——瓦猫。
化城文庙，右侧即文献所提及的东廊七间房舍
东侧连廊局部旧台基和石础
化城文庙中的特色瓦猫
出文庙右转数步，便到了坐落在化城老街中心地带的穿心阁。该阁始建于清光绪五年（1879），坐南向北，砖木结构。底层由四根大圆木通柱支撑起整体建筑，沿木梯可攀爬至顶楼。屋甍之上装饰着龙、猴、鸡、狗、猪等动物，屋顶四角飞檐翘起，悬着铜铃，造型精美，工艺精湛。据马金铺街道工作人员李学明先生介绍，穿心阁底层两侧的木质小房间原是邮政信件的收发处，如今虽已不再使用，想必也是当年中大师生向外通邮之所。
化城穿心阁
人们对穿心阁命名的通常理解，多认为它因位于道路中心、贯通四面街巷而得名。不过，见识广博的庄孔韶教授却敏锐地指出：“穿星和魁星可能是道教的称谓，与通灵之术相关。”这一说法果然被随后登阁时见到的魁星、太极、八仙等图绘所证实，这令考察队其他成员对其老辣的预判钦佩不已！
庄孔韶教授（左）和曹天忠教授（右）讨论穿心、魁星相关问题
穿心阁正北方数十步外，便是化城书院——据说这里曾是中大医学院的办学旧址，内有存尸室、解剖室等设施。身为中山医校友的文娜会长回顾了梁伯强教授曾在云南呈贡以及澂江工作。她说：“由于病理学理论抽象晦涩，梁伯强独创画图教学法，将抽象概念转化为直观图像，让原本晦涩难懂的病理学变得通俗易懂。这种教学方法被称为‘梁伯强教学法’。”化城社区党委书记魏艳梅女士也回忆说，在她七八岁的时候（20世纪70年代），这里仍然是当地的门诊部，自己还曾在这个地方看过病，这也间接佐证了医学院旧址所在之处。
考察队在书院水井旁讨论中大医学院办学历史。图中身着红衣者为文娜
化城书院中大医学院解剖室旧址
曹天忠教授进一步解释说：“梁伯强先生在此解剖尸体开展病理学研究，彼时当地百姓不愿提供尸体，病理研究所用尸体多来自越南，故解剖对象中不乏越南人。此外，他还对彝族人尸体进行解剖，研究当地少数民族的血液特征与体质状况。”这是梁先生将西医中国化实践范围，从广东进一步扩大到云南呈贡、西部少数民族地区甚至国外越南的明证。
在呈贡发现的梁伯强《病理解剖学讲义摘要》部分（宋辞捐赠）
最后，考察前往紧邻书院西侧的天王庙。目前，天王庙仅存一间大殿，今天作为昆明高新区新时代文明实践站，院中散落着几块石碾和碑刻。据当地人说，这些石碾除了农用之外，或许与修路，甚至修昆澄公路有关也未可知。
天王庙仅存的一间大殿
天王庙院中石碾、碑刻
呈澄公路上的姑娘桥
离开化城，考察队驱车十余分钟前往呈澄公路上的姑娘桥。从公路边下车后，顺着一条坑洼的泥土小路往低处走，钻进一片被杂草覆盖的洼地，便看见姑娘桥的桥洞隐在杂乱的荆棘丛里。洞口前的通道又窄又黏，满是泥泞，考察队成员只能排成单列，小心翼翼地相互搀扶才勉强抵达桥洞。要不是宋辞老师提前踩过点、亲自在前头引路，就算盯着定位导航，怕也寻不到这处藏在荒草里的桥洞。
通往姑娘桥的小道，右边是流入澄江抚仙湖的深陡急溪
考察队员涉过陡溪泥泞的水底沟
为什么叫做姑娘桥？据李学明先生讲述，古时王海坳有一户人家有六个姑娘，好心收留了古时代路过的伤兵。然而，伤兵带病，其余人感染疾病死了，只剩下一母一女，为了过路人方便，她们坚持修桥补路，人们感其善举，遂叫这座桥为姑娘桥。
抗战时期，姑娘桥成为呈贡转行澄江的必经之路。1939年，无忌在《迁澄江后之中大》中说：“澄江仅云南一城邑，距昆明约百里。从昆明往，有两道可通，一乘火车半小时达呈贡，既以马代步七八十里，一乘汽车小时到归化之姑娘桥，再以马代步三四十里，其中多山道，甚难行也。”由此不难看出，中大师生初到澄江时，自姑娘桥起便只能步行，无法再乘车前行。因此，修通姑娘桥至澄江这段公路，对中大来说就显得尤为必要。
桥洞两侧的顶部各嵌着一方碑刻，一块嵌在外侧，首次发现了镌刻着“呈澄段，第一号桥，民国二十八年十一月十日建”的字样。这里第一号桥应该就是中大与云南省公路局合修的昆澄公路之呈贡马金铺到澄江关键工程姑娘桥；立碑时间是1939年11月10日，即国立中山大学建校十五周年校庆前一日，意在为校庆献礼。另一块则在如今新修公路下方的桥洞内，碑上字迹与外侧那块一致，只是因后期桥梁改建，部分字迹被水泥覆盖遮挡。后人因此处地势过低，便在老桥之上再加建一层桥面，老桥从此被覆盖在新桥面之下。再后来，因道路拓宽需求，施工方在狭窄的姑娘桥旁贴着建起一座新桥，便形成了我们如今看到的模样。
姑娘桥顶部正面碑刻
考察队在姑娘桥桥洞内借助手机灯光进行作业
站在姑娘桥上面车水马龙的公路旁，曹天忠教授提醒并翻出一张不知拍于何处的老照片——那是当年师生从呈贡奔赴澄江山路的行进画面——并与眼前的实地场景逐一比，细看远眺，感觉很有可能就是在这里。众人与李学明先生结合当地地理环境细细推究，认为当年这段路的落差比较大，过了此处便会陡然向下倾斜，路右侧是小营山，前方延伸至牛屎坡，左前方则是蘑菇山。后来修公路时将路面垫得平缓了，可两侧山峦依旧保留着当年的模样。由此大致可以确定，这幅老照片应该是在牛屎坡附近拍摄的，且很有可能是仰拍的角度。如果此说成立，那么将成为借助田野历史场景解读图片史料之有代表性例子。曹教授接着说：“历史地理大家谭其骧先生主张研究历史地理不仅需要回到历史现场，而且必须正视过去历史现场与今天地形地貌明显的变化与差异。”
呈贡至澄江未通公路的不知名路段老照片
考察队根据老照片对比现场环境，考证其拍摄大体地点应是位于姑娘桥左侧牛屎坡上
呈贡火车站与三官庵
12月1日下午，考察队来到呈贡火车站。呈贡站位于呈贡区洛羊街道，是滇越铁路滇段最初三十四个车站之一。自1910年随全线通车启用，至今已有百余年历史。车站由法国人主导设计建设，带有明显的法式建筑风格，是清末民初云南交通近代化的重要见证。全面抗战时期，滇越铁路一度成为中国获取国际援助的交通要道，呈贡站承担了大量物资转运与人员疏散任务，为后方稳定与前线补给发挥了重要作用。
当年中大师生由昆明至澄江若乘火车，便是在此下车。1940—1942年，中大数批物资也是从这站发车运回粤北。如今，车站的站房、站台等历史遗存仍完好保留，成为这段历史鲜活的见证。
滇越铁路呈贡站遗址
考察队冒着烈日行走在滇越铁道上
车站不远处的回龙庙泉水，为当年乘客下车饮水处。曹教授当场瓢饮数口，以体验中大前辈跋涉之苦甘。
在滇办学期间，中大农学院病虫害研究所在邻近呈贡站的碓臼村三官庵右厅，设立呈贡工作站，依托呈贡当地丰富的农业资源，为病虫害防治、战时粮食增产及作物研究，提供防虫技术保障。1943年，该工作站全部迁出，转由国立中山大学农科毕业同学会昆明分会接收作为办事处。这一新的发现不仅确定农学院病虫研究所呈贡工作站准确地址，而且也是首次发现抗战时期中大校友会办公与活动的场所，具有特殊的意义和价值。
国立中山大学农科毕业同学会昆明分会接收三官庵的公函（宋辞提供）
碓臼村三官庵大门外景
碓臼村三官庵破败不堪的内景
碓臼是传统舂米、加工谷物的核心器具，由石臼与木碓组成。该村农业发达，盛产稻谷，村内及周边曾广泛设置碓臼用于粮食加工，村中随处可见众多颇具辨识度的石臼、石磨、石碾等传统石质工具。无论是碓臼村名，还是村中随处散见的粮食加工器具，足见农业生产在该地的重要地位，农学院呈贡病虫害工作站设在这里也就顺理成章了。
碓臼村口堆满石臼、石磨等各式各样的传统石质器具
另据大洛羊社区党总支书记李应龙介绍，碓臼村是大洛羊社区的自然村之一，呈贡火车站实际也归碓臼村管辖。此地位于呈贡新区与昆明主城区之间的过渡地带，紧邻安石公路、林溪路等主干道，并靠近昆明绕城高速，是区域公路网的重要区位节点。位于交通要道的地理位置，自古至今一直带来了良好的发展条件，使其成为一个相对富裕的村。人文地理学、社会学、经济学的知识、理论显然在此可以派上用场。
洛羊社区党总支书记李应龙（左一）向考察队介绍呈贡站、碓臼村等情况
造访中峰书画院
暮色沉沉，受宋辞院长邀请，考察队前往中峰书院开展学术交流。师生围坐桌旁，手捧热茶促膝长谈，有幸共览宋老师悉心收集的丰富文物与资料。多年来，宋老师始终致力于云南地方历史资料的收集与整理，曾向中山大学博物馆（校史馆）捐赠中大医学讲义和手绘图、民国教材、云南地方陶瓷及文书等数百件文献与实物，为中山大学百年校庆校史馆建设提供了有力支持。此次交流中，宋老师再次向我们展示了其收藏的数份中大师生信封、信函。
2025年5月，中峰书画院宋辞院长向中山大学博物馆（校史馆）捐赠陶瓷、地契文书捐赠仪式合影
宋辞老师所藏中大师生相关信函信封
曹天忠、庄孔韶两教授在书院代表中山大学博物馆（校史馆），向昆明高新技术开发区党工委专职副书记李兴荣赠送中大校史相关图书
近年间，宋辞老师凭借个人珍藏的西南联大与呈贡地方历史文献，除了主持建立了呈贡区文庙博物馆，展示西南联大清华大学国情普查研究所的相关历史外，眼下他又为搜集中山大学在呈贡办学的校史资料四处奔走，付出了诸多心血。曹天忠教授与庄孔韶教授均表示，中大与呈贡渊源匪浅，期待在宋老师无私奉献精神的感召下，各方共同努力发掘更多历史文物与资料，推动筹建中山大学与呈贡关系纪念馆，为传承抗战时期高校西迁精神，加强校地之间交流合作贡献智慧和力量。
主要参考资料：
1.中山大学博物馆（校史馆）编：《中山大学校史资料汇编（1924-1950）》，广州：中山大学出版社，2024年。
2.中山大学博物馆（校史馆）编：《中山大学在澄江》，广州：中山大学出版社，2025年。
3.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中山大学档案馆、云南省档案馆藏档案。
